父子两个的家在弯弯曲曲的小巷深处。

房东是一个挺着圆肚子体格很大的男人，在星星和爸爸刚走到巷子里的时候，远远的就能看到男人挺着肚子将身后的房门都完全堵住，正借着周遭的光眯着眼辨认来人。

等周向阳抱着星星走近了，房东确认自己没认错人，便往前两步，先往星星怀里塞了个很贵的巧克力，然后才对有点局促的周向阳说：“向阳老弟啊，这个月马上又要交房租了，我也知道你们两个的情况比较困难，你还想攒钱给星星上幼儿园是不？但这个月房租可不能再给你延期了，给你延了，其他租户都要往后延，我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嘛……”

星星捏着巧克力，听完房东的话，仰头在黑暗中观察周向阳的神情。

此时的周向阳全然没有下午时的爽朗，他甚至要很难才扯出一抹干巴巴的笑，点头回答道：“这是肯定的，之前已经麻烦您很多了，这个月无论如何，我都会按时把房租交上的，您放心。”

于是房东满意地抬手拍拍他肩膀，圆挺的肚子都抵到了星星的皮肤上，笑呵呵地说：“哎呀，我也不是故意来催你的，这年头大家都是生活所迫嘛，不过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我是相信你的，老弟你一直都是说话算话，你们还没吃饭吧？那赶紧回家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他便挪着沉重的身体慢吞吞顺着小巷往外走。

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周向阳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他低头蹭蹭儿子软乎乎的脸颊，无声喟叹。

但又很快重新打起精神，掂了掂怀里的小朋友，语气轻快道：“走吧，我们也回家，星星今晚想吃什么？”

“番茄炒蛋。”

上楼，掏出钥匙，打开吱呀作响的门……

开灯后，昏黄的灯光将小小的房间照得暖黄一片，也让星星能够看清这间房间里的一切布置。

东西摆放很整齐，地面家具那些也都很干净，有一个小小的沙发，一张小小矮矮的桌子和三个小板凳，没有专门的厨房，但是有电炒锅和碗碟。

这间小房子里没有浴室也没有厕所，没有电视没有电脑，甚至完全比不上星星在末日里和叔叔随意居住的人类房屋。

厕所和浴室在这层楼的尽头，是一层楼的租户共用的，球球特意去看了一下，很脏，有一股很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记忆里，星星也从来没有在那里面洗过澡，而是由周向阳烧了开水，又添上冷水，混合了倒在大澡盆里专门给他洗澡的。

除此之外，这间像是蜗牛住的小房子里，简陋到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空荡的衣柜，剩下的几乎全是小孩子的东西。

几个收在角落的玩具，儿童识字卡片和绘本，还有贴在白墙上用来测身高的长颈鹿贴，以及好几双属于小孩的鞋子。

再想从这个家里找出更多的东西，实在是太难了。

星星的目光粗略在房间里掠过一遍，就抱着东西走到小矮桌前，把怀里的巧克力和矿泉水瓶放到桌上，又从兜里掏出硬币放在桌上。

至于今天卖菜的时候，父子两个坐的那个小板凳，被周向阳放在了那条街的商户家里，放一个月，还要给对方拿十块钱，但这样能免去他很多麻烦。

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桌子上后，星星想了想，顺着周沉星小朋友的记忆碎片，跑到沙发底下，撅着屁股跪在地上，伸着小手往里努力地掏。

原本在洗菜准备做晚饭的周向阳不经意间回头看到这一幕，脑袋上缓缓冒出个看不见的问号。

“星星，你跪那儿干什么？”

他将手上的水擦干，走过来问：“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到里面去了？”

边问，边准备用仅有的手去搬动沙发。

结果手刚放上去，跪趴在地上的小朋友就缩回小手撑着沙发站了起来。

手里还捏着一团东西。

“爸爸，来。”小朋友用脏兮兮的小手握住那团东西，另一只小手攥住他的手指，牵着他往桌子边走。

这点时间，已经足够周向阳看清儿子手里捏的是什么东西了。

跟着小朋友走到矮桌边坐下，心里莫名的预感在下一刻变成了现实。

星星站在他身边，把小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连同那几个硬币一起推到他面前。

在周向阳默然怔愣的时候，小朋友仰着白白净净的小脸，望着他认真说：“爸爸，给那个叔叔，交房租。”

球球说，房租就是要给房子的主人拿钱，这样他们才能继续住在这个屋子里，不然就会无家可归了。

星星不想继续当无家可归的幼崽。

他也认识了钱币，捕捉到记忆里周沉星小朋友偷偷攒的钱，于是在进屋后就拿了出来。

球球说，周沉星小朋友的存款有32块5毛钱，再加上今天买水剩的2块5，就有35块钱了。

星星不知道房租要多少钱，但星星已经拿出了自己能拿出的所有钱币。

看着堆在自己面前皱巴巴的钱和硬币，周向阳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哑声问儿子：“星星，你要把这些钱都给我……用来交房租？？”

星星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么明显的问题，眨了眨眼，朝他轻轻点了下头，“房租，星星也住。”

在星星的世界里，没有需要别人完全为自己付出的逻辑。

在末日里，叔叔教星星常识，抱着星星，照顾星星的所有生活，星星就保护他的安全，不让任何丧尸、变异生物以及人类伤害到他。

在这个新世界里，向日葵爸爸也会抱着星星，会照顾星星生活给星星做饭，还会攒钱送星星读幼儿园……

现在爸爸被那个大肚子叔叔要房租了，星星只能尽可能给出自己能得到的所有钱币，让爸爸能够快点交上房租，不要被赶出去，也不要再做出刚才那种局促尴尬的神情。

球球说这些钱很少，星星看了眼那些钱，也有点小小的无奈。

小朋友好像很难挣到钱……

正想着，星星突然被面前的爸爸伸手搂进怀里。

脑袋还被用力搓了好几下。

星星皱着小脸，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不高兴地抿嘴瞪他。

惹来周向阳更为开怀的笑容，他爱不释手地又揉了把儿子的脑袋瓜，然后当着小朋友的面，将桌子上着零零碎碎的35块钱重新拿起来揣进星星的兜里。

“爸爸能挣钱，房租已经挣出来了，不会让我们被房东赶出去的。”

周向阳笑着对儿子说：“这些钱星星重新换个地方藏起来，这可是你以后回家的钱，不能乱用知道吗？”

回家两个字，如同一道雷突兀地劈在星星的脑海中。

他终于捕捉到更多的相关记忆。

这些钱都是周向阳给周沉星小朋友的零花钱和压岁钱，周沉星像是小仓鼠一样把这些钱一点点积攒着藏起来，就是为了将来长大一点就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周向阳没有隐瞒小朋友是捡来的这回事，因为小时候刚学会说话没多久，周沉星出去玩了回家就哭着也要妈妈，周向阳从那个时候就告诉小朋友，他是被捡来的，要等长大一点才能去找真正的爸爸妈妈。

所以从那之后，小朋友就宛如仓鼠一样，把每一分钱都存下来藏起来，一点都舍不得用。

想起这些记忆，星星抿直唇瓣，低头又从兜里将这些钱掏出来。

这一次，他比上一次更加用力也更加认真地塞进爸爸粗粝的手心里。

周向阳捏着钱错愕地看向儿子。

不期然撞进小朋友那双干净通透的眼睛，却又读不懂小朋友此刻莫名的情绪。

“不找他们。”

星星一字一句说出让周向阳怔愣恍惚的话，一大一小对视着，小朋友软糯的童音此刻格外冷淡：“星星有向日葵爸爸了，不想要妈妈，也不想要别的爸爸。”

他不是原本的周沉星，他来到这个世界接受的所有温柔善意都来自眼前的周向阳。

剧情里，周沉星小朋友也没有爱他的爸爸妈妈。

“……”周向阳沉默起来。

他捏着手里还沾着灰的钱，半搂着星星，好半晌，才轻声问：“星星，你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还是今天午睡的时候做噩梦了？”

从下午开始，儿子就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周向阳想不出更多的可能性，他只能猜测是不是小孩子做了噩梦所以才会这么依赖他又抗拒亲生父母的话题。

星星和他对视，面对他的担忧和疑惑，却始终不闪不避。

只是在周向阳抬手要来摸他额头的时候，往后退了一小步，板着小脸提醒：“爸爸，再不吃饭，我就要饿死了。”

人类幼崽很脆弱的。

一不小心就容易死。

星星养自己养得很不容易。

突然被岔开话题，周向阳满腹的话都被他重新咽了回去，在盯着儿子看了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钱揣进自己兜里后，起身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