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已抵达艾弗戈林城，请管理好随身物品，有序通过人脸识别仪，禁止使用重型武器损坏交通设施。】

俞灵在语音播报中随人群走出站台，经过人脸识别仪时，下颌紧绷，直到听见“请通过”的播报，紧咬的牙齿才微微放松。

二十五年以来，她第一次体会到拥有“正常公民身份”的感觉。

手环亮起，地图延展，塞纳公寓位于远离街道的僻静地带，需要穿过一道露天艺术长廊。

艾弗戈林城曾被城防区的人戏称为“一座矫情的城市”。

如果说银弦区的地下堡垒是公会成员的避难所，那么这里就是画家和诗人的精神狂欢池。

这些艺术家们日日夜夜醉在酒池中，歌颂末日，歌颂死亡，同时也为人类的未来和自己空荡荡的钱袋而哀伤。

墙壁不允许乱涂乱画，于是他们拿起自己的电子画笔，以投影作画的方式，在艺术长廊上留下自己的巨作。

俞灵步行穿过长廊，险些在这群色彩繁复的狂乱线条中迷失方向。

“滴——”

手环响：“您已到达目的地，塞纳公寓B栋。”

迈进高耸入云的钢铁大楼，一楼大厅灰色的金属幕墙仍然播放着奥瑞立亚的广告，看样子这家美妆公司花了不少力气营销。

全身泛着淡色护眼绿光的小机器人滑到俞灵脚边，电子眼上下翻动，扫描这位“外来者”。

“欢迎光临塞纳公寓，需要为您登记来访信息吗？”

任务没有细致写到门牌号，雇主的意思大概不是要俞灵上楼。

正当俞灵犹豫着要不要留下自己的来访痕迹时，手环的全息屏弹开了。

【任务更新：如您已抵达塞纳公寓，请进入一楼咖啡厅，寻找一位头戴白色蕾丝礼帽、身穿水蓝色珍珠镶边连衣裙的女人。】

城防区格外混乱，俞灵身边接触的人基本都穿作战服出行，极少会遇到特意打扮自己的人。

不是不喜欢，而是有心无力。

她一进门，就在咖啡香的裹挟下，找到了那顶宛如穿透乌云的日光的白色礼帽。

女人体态优雅，端坐在靠窗的角落，手中轻晃着咖啡杯，淡绿色的指甲油仿佛在指尖长出了一丛丛鲜草，腕部则挂着零零碎碎的小饰品，跟随手臂的摆动而摇晃。

“这位女士，您好，”俞灵站在她身后，礼貌问候，“我是这次任务的执行人。”

女人缓缓转过身，露出明亮动人的笑容，起身和她拥抱，在俞灵闪过讶异的脸上留下一枚浅浅的吻。

“等你很久了，小鱼。”

“您是……文一？”俞灵怔在原地，任由文一把她拉到座位上。

若不是看到她布满细纹的脸和那抹笑容，单凭背影，俞灵绝不会将眼前人与那日在警车相见的人联系到一起。

文一摘下帽子，她这次又换了新发型，比上次还要夸张，蓬松的羊毛卷，每根发丝都闪动着金属光泽，从上至下，由纯白过渡为浅浅的蓝色。

她好像把天空和大地都穿在了身上。

俞灵仍处在震撼中：“这次改走大自然风格了？”

“是啊，”文一喜笑颜开，凑近桌前，伸手指向自己暗绿色的眼睛，“我还戴了美瞳呢，城防区的温度越来越高了，我只好提前进入‘夏天’咯。”

俞灵实话点评：“你这次的假发比那个小孩卖的质量好很多。”

“这可是手工做的，一根一根植到假头皮上，手工师傅还特地根据我的脸调整了发型呢。”文一得意道。

她说这些话时，不自觉流露出一种小孩子买到糖果的神情。

俞灵再次看向手环，确认任务，上面那条【面谈】选项变成了灰色，证明已经完成了这一项。

她目光恢复严肃，看向文一，恢复成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态度：“你看到我的时候，好像并不惊讶。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文一摇摇头：“我听了你的话，去黑市托人发布悬赏。我说，要执行率高、比较靠谱的人，他们便把悬赏投送给了几家，但是并没告诉我那些组织的名字。”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来，但我熟悉你的id。”

俞灵再度瞥向手环。

她并没有什么好友圈，常联络的都是公会里的人，几乎没加过陌生人，为了方便成员辨认，她一直没有更改id，和公会同名——鼠鼠鱼。

漆黑眼眸中，凌厉的光芒逐渐弱下来。

俞灵维持着专业性：“请开始说明吧。”

“小鱼呀，”文一亲昵地唤她，“我一个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太懂这些。而且为了顾及我老闺蜜的面子，任务里没有详细写。”

“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朋友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文一将自己的屏幕转向俞灵。

全息屏的设置是老年人友好模式，画质清晰到可见毛孔，文字极大。

照片上的老奶奶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扯平嘴角，目光淡漠。如果忽略挨在她肩旁的文一，还以为这位老奶奶是在拍证件照。

她的衣服没有文一那样鲜艳，一身素雅的青黑色棉裙，除了豆子大小的两枚耳钉，没有佩戴别的装饰品。

旁人恐怕很难想象连差异这么大的两个人，竟然做了近七十年的闺蜜。

文字标注内容为：【与挚友莫惜尘于2327年1月1日艾弗戈林公园玻璃长廊拍摄。】

“她怎么了？”俞灵问。

文一忧愁地叹了口气，袖口的绸缎被攥成皱巴巴的一团，眼下她却不在意：“失联了，不肯回消息，房门也锁着。但我知道她肯定在家里，这老太太宅得很，一周不出门都是常态。但她从来没有把我也拒之门外。”

文一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添了点委屈。

“你们最后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

“上周末，就是你从守卫所逃走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莫惜尘跟我聊到K的发布会，她特别遗憾，说没能去现场，只好在委托工作人员远程给她的K升级。”

俞灵大致听文一推测了几种可能，基本与她口中的“K”有关。

“不过四天前，她还发过一条朋友圈。”

文一递给俞灵看。

那是一张海报图片，色调故意调得很暗，一张电子芯片被划上巨大的红叉，看起来血淋淋的。

配文是：【芯片之罪？！】

文一苦恼地揉乱刘海：“她肯定是因为最近仿生人的案件害怕了，发消息也不回，门上的指纹和密码都失效了。”

聊天记录里，基本都是文一单方面发送的消息，对方毫无回应。

“等等。”俞灵按住文一即将抽回的手。

“再给我看一眼朋友圈里的照片。”

俞灵将图片放大十倍，大到可以观察芯片的精致纹路。

在右下角的位置，晶体管旁边，刻着一排细小的银色编号——

BIOEXPV1。

【该芯片检验不合格。】

俞灵想起会长说的话。

文一见俞灵脸色逐渐沉下，有些慌张，冰凉的五指盖上她的手背：“小鱼，你能帮我去她家里看看吗？”

俞灵抬眸：“你的任务就只有这一个要求？”

文一点点头，目光急切地搜寻着俞灵的表情：“这是我第一次发悬赏，也不懂你们是什么规矩。就帮我看看惜尘就好，她没事我就放心了。要是太麻烦的话就不……”

“不麻烦，”俞灵稳住她的情绪，“这种活在公会里算是最简单的。”

“那就好，”文一眼里闪烁着泪花，“那雇佣你的话需要多少钱？任务里写的那些够不够？”

“我想想啊。”俞灵做出一个认真思索的表情，顺带着琢磨起文一脸上的神色。

“不便宜。”她说。

像俞灵这种需要一次性赚够钱来购置武器的人，要么是一天之内多接几个低难度任务，要么是完成一个高难度任务。

所以，按照她每次结算的奖金数额来看，都不少，这一千晶石恐怕保守了。

文一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过了半晌，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对俞灵说：“我还存了些养老金，那是我从三十岁就使用的账户，不知道加起来够不够……”

俞灵两手搭在桌前，光线穿过水晶杯，折射出的斑斓影子把她指尖染成彩色。

她目光松散地落在那片斑斓上，唇边挂着极淡的一抹笑：“先说我要求的赏金。”

文一紧张地抬头看她：“你说。”

“任务结束后，帮我涂上好看的指甲油，像这样。”

俞灵晃了晃手指，光线随之颤动。

文一怔住了，眼里突然涌出泪水，她从座位上起身，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俞灵。

“谢谢你，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谢谢……”

文一身上并没有喷香水，俞灵的下巴靠在她柔软的肩膀上，只嗅到一股淡淡的皂香。

有点像小时候收养她的婆婆教她洗衣服时，她从一大盆浸着肥皂水的衣服中抬起头，手上搓满了泡泡，等着夸奖。

婆婆说，要用些力气才能洗得更干净。

那时候俞灵的力气就比婆婆大了，泡沫轻轻松松盖住半只手臂，蓬松柔软，张开五指再用力攥紧，像是抓住了一片云朵。

她朝婆婆露出残缺不弃的牙齿，婆婆则会一遍遍耐心地替她擦掉脸上的泡沫。

她的手上，身上，婆婆的手帕上，都沾满了清爽的皂香。

后来，她就很少用手去搓洗什么了，防护服本身有自动清洁功能，而她用挣来的第一笔钱，给婆婆和自己分别买了台全自动清洁机。

咖啡厅里。

俞灵身高修长，被文一紧紧抱住时，不得不用两手搭在她背部，维持住平衡。

指尖没入裙子外层的蓬蓬纱中，她仿佛看到了洁白绵软的泡沫再度从指缝中溢出的场景。

俞灵也讲不清自己最终无偿接受任务的原因。

可能是那些昂贵首饰给了她底气。

也可能是为这份与彩色泡泡重逢的喜悦，为这一面交情，为了面前这有感染力的笑容。

她只记得自己对着眼前这一小片蓝绿色的夏天说——

“好，我们正式达成契约。”

“时限为夏至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