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让原本凝重的气氛得以缓和。

风花为村人的事情深感抱歉，但卫水苏他们并不是特别在意。眼下与其去气恨来复村，还不如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

他们的时间很是宝贵。

“婆婆，你早上也饮用了来复泉的泉水，已经不能离开这里了。我和小师兄会看着办的，你放心回去吧。”

风花摆摆手，“让我送你们离开森林吧，有我在身边，至少碰到来复村的人时还能再劝两句。”

“可这雨太大了，婆婆你这样淋很容易生病的。”卫水苏一边说一边抹去眼睛上的雨水。

连他们都有些遭不住长久的淋洗，更何况风婆婆这样一把老骨头？

风花依然摇头，“就让我再最后帮你们一次吧。反正我这一生大概都要留在此地了，至少让我目送你们远去吧。”她看起来像是想要释怀地笑一下，可是笑容却泛出苦涩，充满了悲伤，连带着卫水苏也有些伤怀。

他们没有再拒绝，就让风花跟在身后。

迷雾森林里的雨远比外面要小，他们紧挨着从树叶下走过，能避一点是一点，但还是个个都被淋透，衣裳吸了水紧贴在身上，瘦薄许多，仿佛来到了夏日。

森林里没有明显的路径，但是据风花说，只要一直向北就能走出去。

重逢的欣喜过去，风花走在后头，看着卫水苏单薄挺拔的背影，心口涌起难以言喻的伤痛。

这将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风花和水苏原本做了许多规划，他们说好要去各种地方游玩，要去体验新奇特别的事情……

水苏还曾说过，哪怕是找到了师父，也想和她一起继续游玩一段时日再回水云宗。

他们本应该一起去见证世间的美好……可如今并肩走在这里，迷雾森林竟就是最后的光景。

风花强忍住想要落泪的欲望，可想到天空还在下雨，她便又由着自己默默地流下泪水。

为何人的心愿总是难以实现？莫不是因为她两年前没有鼓足勇气？因为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她便不再配拥有上天的眷顾？

脑袋里稀里糊涂的，风花渐渐连自己在走什么路都快不知道了，她只觉得双腿酸软，心口也一抽一抽地疼痛。

所以她最后还是会在村子里死去……如此这般，什么也没有看到就死去，她当时所做的选择又有何意义？

从天空降下来的乌云几乎要将她压倒，风花感觉自己就快要不能呼吸了。思绪越来越乱。她仰首望向卫水苏的背影，眼里满是羡慕。

啊，若她是卫姑娘，生活该有多幸福？有着强大的力量，疼爱自己的师门，还有一双哪里都可以走的双腿，哪里都可以看的双眼，这该有多么幸福呢？为何只有她如此不幸？到底是为何……

风花止不住她的眼泪了。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鼻腔的酸苦似乎涌进额头，她甚至感到胃中泛起一阵恶心。

风花不受控制地扑跪在地，呜呜地哭了起来。

走在前面的三人都吓了一跳，卫水苏蹲下身查询她的身体，“婆婆，你可是哪里不适？”

风花哭着摇头。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摇头，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些什么。

卫水苏看向简祁，简祁了然风花的情绪，轻声道：“死亡是生者永恒的恐惧。”

一旁的执剑兔一脸茫然。

风花垂手在地，像个孩子般无助地哭泣着，满是皱纹的脸挤成一团，“我、我再也看不到海了……”

不会有带着鱼腥气的海风，也不会有湿湿凉凉的海沙……什么都不会有了。

怕被人听到，她捂住嘴，可伤心还是化成呜咽吐了出来。

思索许久后，卫水苏揽过风花的肩膀，将她撑扶住，“婆婆，你可曾来过迷雾森林？”

哭声稍止，她抽抽搭搭地答道：“不曾，这也是我第一次走进来。”

以前她也送过外乡人离开，但也只不过是在迷雾森林外远远地遥望。

“那就当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旅程吧。”卫水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仰起头往上看——下雨的夜里虽然暗淡，但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

“婆婆你看。”

灰白的阴云底下，依然可以看见直上云霄的树枝的黑影，那是不断交错又逐层向上的枝干。玉珠从天而降，在远处格外缓慢，近处却无法捕捉它的形态，砸在脸上又滑落，留下温热的雨痕。

卫水苏又低下头，“你再看下面。”

风花含泪的眼睛也跟着往下望去。

凋零的树叶在地面铺成了厚厚的被子，膝盖跪在上面并不疼，软软的，再加上清雨从其中滴穿，它们又变得热热的。

而在腐烂的树叶底下，又藏了许多怪里怪色的植株。它们矮小但鲜活。

迷雾森林是属于植物的世界，在这里同样有着丰富精彩的生活。

脸上温柔的清雨让风花渐渐找回了理智，心情慢慢变得平和祥静。

即使只有一次，也确实是一起见到了从未见过的风景，感受到了别致的新鲜……

卫水苏将她抱在怀里，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的刹那，风花又落下了眼泪。

卫水苏：“婆婆会后悔遇见我们吗？”

风花弯起泪眼笑了，“不。”

卫水苏将她拥得更紧。

此刻的温热和柔软都是真实的……这便够了。

风花慢慢冷静下来，她被卫水苏搀扶着站起身，红着脸抹掉眼泪，“我都这个岁数的人了还在紧要关头闹脾气，真是不好意思。”

“因为临近死亡而恐惧，因为愿望没有实现而失望，又有什么错呢？”卫水苏将风花身上乱糟糟的泥叶拍掉，“走吧，婆婆。我们得走快一些，不然他们怕是要追上来了。”

安心许多的风花点点头，加快了步伐。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运气比较好，这一路往里走都没有遇见什么人。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令人紧张，你说不清哪个“下一刻”，转角就会冒出敌人。

卫水苏、简祁和执剑兔在渐渐适应雨水以后都恢复到了和平常差不多的状态。唯一的遗憾便是体内的灵力依然破碎，他们仍旧处于劣势。

若是能够使用术法，兴许他们现在早就已经到了森林外，只可惜没有“若是”。

“咔”。

简祁停下脚步，身后的几人赶紧蹲下身来。

简祁屏息凝神，细细地听着四周轻微的声音，然后一把拔过执剑兔身后的大剑，往树木后冲刺而去。

“砰”地一声，金属剧烈撞击。

简祁一剑打飞了一个扛着大刀的少年。

执剑兔看着他灵光一闪，“义父！我们假装挟持此人作为人质如何？”

少年一听此话，吓得连忙跑远。简祁并没有追上去。

“我们在村子住了大半月，众人皆了解我们的品性，知道我们不会害人性命，没有用。”

卫水苏也在思索此事的可行性，“不是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吗？我们眼下这种情形他们也不会相信？”

风花摇了摇头，“简公子说的对，这法子确实不适合我们村子，不然我一早就会让你们假装挟持我了。大家都愿意为了村子而牺牲，他们不会动摇的。”

毕竟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衰老，彼此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听风花这么一说，卫水苏和执剑兔只能放弃，他们继续往前进。

幸亏村民是分头找他们，偶尔碰到几个搜查的，简祁单凭自己的身手也都解决了。但风花忧虑的神情一直没有缓解。

“我记得村子里有几个自学了奇怪技能的人，可现在我连一个都还没见到呢。”

卫水苏：“那些人中也包括大手他们吗？”

“是啊。大手很厉害的，有着鹰一样的眼睛。以前打猎，几乎没有他射不中的东西。”而现在他一直没出现，这不禁令风花战战兢兢。

卫水苏和简祁都没有和大手真正地交过手，简祁是近战，唯一的远攻此时却只剩了三张符。

而且世上万物皆有其天命、规矩。比如草掩不住火，纸舀不起水。想要破除相克之物的禁锢是一件极其困难之事。

纸符若想在暴雨中施行，符师要比平日耗费更多的灵力，更加专心致志。

三人一路提着心前行，尤其是简祁。他耳朵最灵，几乎每一次都最早发现敌人，将其消灭。

身后又传来怪声，简祁二话不说就攻过去，结果看到了老熟人。

二手一个翻身躲过，在看到风花时瞪大了眼睛，“风花！你怎的和他们一块儿？”

面对曾经的朋友，风花还是想劝一番：“二手，别打了，他们真的不会把秘密说出去的，就让他们离开吧！”

二手的脸几乎拧结在一起，扭曲愤怒，“你说这种话你自己能信吗？我们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追杀他们，要是他们真的平安无事地出去了，难道不会想着杀回来吗？”

风花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除这种误会，毕竟她确实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去信任卫水苏他们的品格。

痛苦纠结之间，简祁已经再次拎起大剑挥舞过去。二手用缠在手上的铁球接住，两只胳膊因受力而颤抖，整个人就要被大剑压下去。

他膝盖折弯，跪了下来。

风花赶紧挡在他身前，“他已经不能打了，放过他吧。”

简祁犹豫了下，收回手。

二手手脚酸软，跌摔在地，大口大口喘起了气。

几人继续前行，风花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手。

事情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他们的村子到底是从何时起变成如此？

风花想不明白，她感觉就算是用尽这一生也无法明白。后来的路她很沉默。

简祁和执剑的功夫远超她所想，即使没有术法，和散乱的村人对打时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只在偶尔碰到几个硬茬时才多斗片刻。

富余的生命带来了安逸，即使会一些奇术，来复村的人在体魄上并不强健，再加上“年纪小”，个子也很吃亏。

走得越远，越接近终点，几人更加警惕。

树干之后忽地飞来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纸球，简祁一脚将球踢开，纸球在远处砰地一声炸开，泥土飞溅在他衣摆。

炸腾起的烟雾中跃出一只呲牙咧嘴的黑色大犬，执剑兔冲上去用短手一抡，黑犬嗷呜一声倒在地。

简祁后退躲过从树上刺下来的枪尖，倒挂着的少女本欲提枪再攻却突然被空中腾跃而起的墨色大鱼一口吞下。

鱼跌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来回扑腾了两下便炸开成丝丝缕缕的纸条，迅速缠紧持枪的少女。

少女挣扎无果，扁着嘴蠕动，“哥哥姐姐好无情啊，说打就打。”

执剑兔凑过来，“是无芳。”

无芳笑了笑，铃铛般的眼睛里是狡黠的光，“反正我打不赢你们，放我走呗。”

风花：“把小芳绑树上吧，她鬼点子最多，心也最狠。”

“瞧花儿你说的，我可是个温柔可人的好姑娘～”她咧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执剑兔走上前要将她绑起，刚一弯下腰，无芳突然腾起，一口咬在执剑兔胳膊上，她使足气力将牙齿往下深嵌，顿时鲜血直流，执剑兔忍着声，用另一只手去扒她，却被咬得更疼。

简祁一个快步上前，二话不说狠掐住她的喉咙，在她松嘴时将她甩在地上，无芳猛地咳嗽起来。

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松手起身，回头看向正忙着给执剑兔止血的卫水苏，“走吧。”

将她丢在这里就行，会有村人来找的。

“小师兄。”卫水苏递过手帕给他。

简祁接过绣着淡黄色腊梅的帕巾，稍有犹豫后将脸上溅到的污泥擦净。

在不断的前进中，他们终于快要走到了出口。

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风花脑中蹦出一个荒诞的想法，可看着他们的背影却有些说不出口。

几人正在道别之际，斜后方突然飞出一支利箭直直刺向卫水苏。

卫水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听见，眼看就要被刺中之时，身旁的简祁一把将她推远。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风花甚至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手来了。

卫水苏踉跄两步，她转身仰起头往上看，只见大手背着弓箭站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他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

没有任何犹豫，大手马上又拉弓射箭，然后往下一跃，藏进草丛。

这一次简祁也反应得更快，他直接拔出大剑将箭挡去。然后腕上使力，将大剑一整个向草丛中丢去，准准地飞向大手。

大手猝不及防被大剑刺中肩膀，整个人被钉在地面，鲜血从口中呕溢出来。

即使拥有永恒的生命，来复村的人终究只是凡人，难以匹敌经过千锤百炼的他们。

“大手！”风花尖叫着靠近，见他伤势颇重，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大手，你们到底为何非要做到如此地步？他们确实是好人啊，放他们走不会怎样的。”

大手冷笑着瞥了她一眼，他一直都很瞧不起风花的懦弱和无知。

“永恒的生命对每个人都是诱惑。他们现在不想要，难道以后老了、病了时也不想要吗？就算是自己不想要，亲友生命将尽时，他们不会想来到这片土地吗？别太天真了风花，人类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即使不是在此刻，也会在将来。”他几乎没有停顿，怨愤地讲完了这段话。

卫水苏默然地走到他身边，将一张符纸贴在了他额上。

风花一时吓白了脸，“水苏，你这是作何？”

“他一心想要我和小师兄他们的性命，我自然也要他的。”

风花突然感觉卫水苏有些陌生。

眼看她就要念咒，风花本就柔软的心再一次塌下了，“水苏，求求你放过他吧，我们毕竟共同生活了数百年。”

求完这个求那个，像墙角被风吹拂的矮草一般，但风花此时已顾不上羞赧。

卫水苏神情冷淡，面无表情，“我放过他们，他们未必会放过将来再掉进这里的人。擒贼当擒王，大手应该付出代价。”

风花不是不知道村子的罪孽，可是他们终究是她最亲最爱的人。

她眼含热泪，扑通一声跪在了卫水苏的面前，“就当我最后求你一次，放他们一条活路吧，我终究是舍不得。这么多年来，他们也曾相助过许多人呐，只是一时走错了路……”

卫水苏一愣，她并不是个执着的人，更何况风婆婆这样求她。

简祁和执剑兔都静默不语，不反对她的任何决断。

思索之后，卫水苏依然没有将符咒撕下来。她伸出食指，慢慢靠近符纸。

大手的眼中没有任何畏惧，他紧紧地盯着她，几乎要将瞳珠子钉在眼眶中，以彰显自己的坚守。

“我没有错，”他说，“守护村子怎会有错？”

卫水苏没有回话，她静默的眼睛像清晨的水流，蒙着薄雾缓缓流动，俯视他。纤细的指节渐渐靠近，指尖点在他额上的符纸时，大手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冰凉。

他的瞳孔忽地放大了，扩散了，轻轻地颤动了。

“砰。”

风花将眼睛紧紧闭上，然而除了那声响什么也没有发生。

响声来自淡樱色的双唇，卫水苏收回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而大手的一颗心正在扑通扑通地狂跳着，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他如此想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