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庭月和苏庭生的联考成绩出来，并没有前一年的曾白巩高，但是苏家人还是欢呼雀跃，连摆三天流水席，宴请各方亲朋好友，一时间，整个苏公馆里日日喧哗，比平常过年还要热闹。
苏庭月和苏庭生作为主人公，当仁不让地要在家中招待宾客，天天换着新衣裳，摆着笑脸，任凭长辈拉着端详赏看。
等到应酬一天返回自己院子，苏庭月早已身心俱疲。
曾白巩就是这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见到他，苏庭月脸上疲惫一扫而尽，喜道，“你怎么在这儿？”
“白日里找不到机会见你，所以只好在这里提前等你了。”曾白巩说着扭头看眼旁边的林眉，笑道，“眉姨，上次出去爬山我们拍了几张照片，如今洗出来了，我特意将五小姐的那份取出来送给她。”
林眉看一眼他，果真背后好似拿了什么东西，只是天黑黑的看不清，又扫一眼旁边的苏庭月，知道他们两人估计是有些悄悄话想要说，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点点头道。
“那我先回去了，有点累，你们也别聊太久，现在夜里也有点凉的，小心吹了风感冒。”
苏庭月和曾白巩都点头，直到目送林眉彻底离开，一直将手藏在背后来回踢踏脚跟的苏庭月才迫不及待道。
“照片洗出来了，怎么样，好看么？”
曾白巩将背后的东西拿出来，却不是什么照片，而是一本书。
“这是——”
“这是一本小说，你最近想必收了不少贺礼，我却没什么可送的，想来想去也就最近刚翻译了些国外的故事，想着也许你会喜欢......”
曾白巩话音刚落，苏庭月就将他手里的书一把夺了过去，移到旁边有灯笼光照的地方一瞧，是本线装的蓝皮书，上书海外奇谭系列六个大字，打开一看，里面用章回体列了若干目录，想必是个故事集。
“这是你翻译的？”
“是——不，也不全是，是我们好几个人一起翻译修订的，已经发给书局审稿了，估计再过几个月就要发行了，这是内部人员给我们的样稿。”
“这么说，我手里拿到的是全沪江的头一份，我也是你翻译作品的第一个读者？”
曾白巩被她话语里的俏皮逗笑，颔首，“除了我们这些翻译校稿人员，以及书局审核印刷的人，你的确是第一个。”
“好吧，”苏庭月摩挲着书籍内页找到的译者名字，对着曾白巩扬眉一笑，“我很喜欢这份礼物，一定会好好看的。”
自己送的东西果然得到了她的喜欢，曾白巩心里也是高兴极了，他抿着嘴浅笑，这才将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
苏庭月看见照片，也顾不得继续翻书了，将书往怀里一抱，接过他递来的照片，道。
“咦，这里面怎么还有其他人的，你是还没把他们的照片给他们吗？”
曾白巩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将一张一张照片翻过去，颔首，“对，照片刚洗出来我就拿来给你了，你也是看到这些照片的——第一个。”
最后的三个字他说的很慢，莫名的，让人听出了些缱绻的味道儿，苏庭月翻照片的手一顿，脸颊忽然觉得有点热。
“那你怎么不把他们的照片先给他们，难道不知道最近几天我都很忙吗？”
“不为什么，就是——想让你第一个看见。”
苏庭月脸更热了，她快速地翻阅着手上的照片，将里面自己的照片都挑拣出来，又拿出三张和其他人的合照，正要将照片还回去，忽然扫到最后几张照片，都是曾白巩的单人照，那日他是最后一个照的，等到自己跟他拍合照时，胶卷就没了。
此时看到照片，那日的情形仿佛昨日重现，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一同浮现的，还有当时曾白巩落寞的表情。
苏庭月动作一顿，突然举起自己的单人照，依次散开，面向曾白巩，问，“哪张最好看？”
曾白巩脸颊一红，抬眸瞥向她，却见她朝自己手中努努嘴，只好快速扫过那几张照片，有心想说每张都好看，却还是红着脸指了指其中的一张——一张苏庭月的半身照，穿着红白格子法式衬衫的她，对着镜头浅笑。
没有什么多余的姿势，但是在曾白巩看来，浅浅一笑的她，最是好看。
苏庭月拿出曾白巩指的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没有多话，又从曾白巩的那几张单人照中挑出一张，跟自己的那张作了交换。最后，她将塞了曾白巩那张单人照的相片拿在手里，又将塞了自己相片的那堆曾白巩的相片以及其他人的相片递向他。
“这样，我挑了张你最好看的，你也挑了张我最好看的，我用我最好看的那张去换你最好看的那张，不过分吧？”
既然没有合照可以留念，那就互相交换一张单人照片吧，同一个时间背景拍的照片，从某种意义上又何尝不是一份留念呢？
“不过分不过分，”曾白巩一把接过相片，紧紧贴在胸口，朝苏庭月笑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相片也给了，礼物也送了，好像就该到了分别的时间了，可苏庭月和曾白巩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挪步。
两人视线撞上又闪开，闪开又控制不住地再次看向对方，不知第几次后，曾白巩看着苏庭月单薄的裙子，突然想起问她冷不冷时，苏庭月开口了。
“桂花开了！”
曾白巩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果真在淡淡月色下看到一树桂花，像星子似地缀在树头，飘送来一股馨香，夹杂着混在爆竹碎屑的味道里，泛着甜味，很纯真的一股味道。
这让曾白巩想起了跟苏庭月初次见面的那个月夜，那也是一个桂花飘香，月神入梦的安谧之夜。
“你下个礼拜三有空吗？”
曾白巩怔了一下，回答，“有，但是府里不摆宴席么？”
桂花开花的时节正是他们的生日，曾白巩一直都记得，八月十九，在今年正是下周三。
“不摆宴不摆宴，这几天吃的酒席还不够呀，这才过多久啊，一个礼拜不到，连续摆两次宴太张扬了，而且就算我们摆，人家宾客都不见得乐意来哩！”
苏庭月摆摆手，“我跟四哥商量好了，到时候喊上几个人一起出去过生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也乐的自在一些，你呢，有时间跟我们一起么？”
曾白巩暗下思索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那个稿子，量挺大，下下周交，他本来是计划每天做一些的，但是如果每晚多做两小时，腾出一天空闲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想着，他也就笑着点了点头，“好。”
时间果真到了八月十九那一天，却发生了大变化，苏庭月和曾白巩是如约到了，可其他人却都爽约了。
“莹莹说今天家里有事出不了门。”
“孙少爷和杜小姐去香港那边游玩了，不在家。”
“四哥也说突然想起个事，不能跟我们一起了。”
两人站在街上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要不，”苏庭月试着提议，“我们自己逛吧！”
曾白巩心头一跳，却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点了点头，“好啊！”
他们之前不是一起出来玩过，但都是跟其他人一起，两个人单独的，还是头一次。起先不太适应，觉得四周的人都在看自己，两人之间保持着一人的距离，后来被人群挤了几次，不知第几次从人群里挤出来时，手就牵在一起了。
他们先去茶馆里听了段说书，又去旧书店里看了会书，中午是在一家面馆吃的虾仔面，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出来时，又沿着新马路慢慢地走。
新马路是条商业街，两边商铺林立，不仅有传统的杂货铺，还有卖各种西洋玩意的新式商店，其中，以眼花缭乱的服装店最多。
两人顺着这条路走，只是为了消食，并没打算买些什么，可是走着走着，曾白巩的脚步忽然就停下了。
“怎么了，难道看上什么衣服啦？”
苏庭月笑着转身，一眼看见后面橱窗里摆着一件白色洋裙，轻纱质地，上面绣着蕾丝花边，看着精致优雅。
虽然里面还有其他衣服，但是苏庭月一眼就能肯定曾白巩看的是那件白色洋裙，因为那件洋裙的颜色和造型风格，跟曾白巩身上的那件白色西装极为相似。
两人的视线在玻璃倒影上相遇，曾白巩朝她笑笑，“进去试试？”
苏庭月抿抿嘴，也有些心动，便跟曾白巩一起进店试装。
出乎意料的，那件衣服很合身，苏庭月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很是喜欢，唯一不好的是，这件衣服跟曾白巩的那件太相似了，如果一起穿，肯定有人会说他们的。
苏庭月正犹豫着，旁边的曾白巩已经掏出钱夹子准备付钱了，苏庭月赶紧拉住他。
“别，别着急啊，我还没决定要不要买呢。”
“可是你很喜欢不是么？”
曾白巩望着她，将她的手从胳膊上轻轻推开，继续付钱，“既然喜欢就买下来，至于以后，总有机会穿的。”
“你要真的担心，大不了我以后就不穿身上这套衣服了。”
虽然他是笑着说这话的，但是苏庭月却从中听见了一股无奈心酸的味道，这让她想起了那次在山上没拍成合影，她安慰他时，他当时好像也是这样笑的。
原来，他早就看出了自己的顾虑。
这样一想，苏庭月心里忽然就有了几分不舒服。
“倒也没必要避讳成那样，而且，”她看着曾白巩将钱夹子里的钞票全都掏出来递给伙友，最后只找回了几块钱，“就算要买，也不该让你出钱啊。”
“为什么，”曾白巩一楞，望向她，随即又笑了，他歪歪脑袋，“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吧！”
“礼物，你不是早就送过了么？那本书！”
“不一样，那次是祝贺你考上大学，这次是——”曾白巩将零钱塞回钱夹子，扭头望向她，很真诚道，“祝你生日快乐！”
“不行不行，你给我送了礼物，我还没给你准备呢！”
苏庭月跺着脚，焦急半响后，终于想到了一个点子。
当凤凰尾羽似的夕阳擦着天边滑过时，曾白巩和苏庭月相对坐在国民大饭店的一张双人桌上，铺着法式餐布的餐桌中央，玻璃花瓶中插着一朵开的正艳的玫瑰花。
“这就是你说要补给我的礼物？”
曾白巩环视一圈四周，不愧是沪江最大的西餐厅，逐渐有穿着正装的客人进来落座。
“不，”苏庭月伸出一根手指，轻摇了摇，“不止。”
“你等着。”
曾白巩见她笑着说完，就起身去了旁边，找到一个服务员耳语了几句，最后指了指自己这张桌子，服务员顺着看了过来，犹疑了下，最后点了点头。
服务员离开了，苏庭月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很快，整个餐厅忽然暗了下来，周围响起人声。
“今日是我们的客人曾先生的生日，为此他的朋友苏小姐特意准备了一首钢琴曲——《致爱丽丝》，让我们响起热烈的掌声，祝福曾先生生日快乐！”
周围的客人先是不明所以，随后响起热烈的掌声。
一束光照亮了角落里的钢琴，苏庭月出现在光中，在钢琴前落座，拨动琴弦，熟悉流畅，轻快灵动的琴声跟着溢出。
曾白巩坐在黑暗里，一如以往的每一天，默默注视着灯光下的苏庭月，可他知道他今日并非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观众，因为苏庭月今天弹的曲子，正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荡，好像盛满了一罐子蜜糖，只轻轻一摇，就能洒出蜜来。
他想，此时的他，应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虽然之后他无数次的回想，他的不幸正是从这天开始的，但他依旧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