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阳并不是一个特别擅长表达感情的人。
但他所有的感情，似乎都投注在了儿子身上。
会为他哭，会因为他的一个小小举动就感动得心脏软软，会因为胸前的这一朵茄子小花迷迷糊糊一早上，脑袋里装满浆糊。
嘿，这可是他儿子奖励给他的小紫花！
幼儿园里只有优秀小朋友才有的东西，现在他在星星眼里，肯定也是优秀爸爸！
一想到这个等式，周向阳就觉得自己浑身使不完的牛劲，能单手抱着自己在这个物流仓库附近跑上个十七八圈都不会嫌累。
不过内心再高兴躁动，他表面上还是努力维持了一下成年人的淡定，除了嘴角一直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以外，他看起来还是很云淡风轻的。
可接下来，他遇见每一个认识的熟人朋友，都会满眼炫耀地不经意拿出那朵被他保存很好的六角星小紫花，然后再更加不经意，甚至用略带嫌弃的语气假装吐槽：
“星星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是要给优秀的小孩发小红花，就自己跑去摘了朵茄子花来，硬要当成优秀爸爸的奖励给我，真的是……”
莫名其妙被他秀了一脸的众人：“？？？”
说话就说话，你能不能把你那满脸不值钱的笑稍微收一收？
呲着个大牙乐得跟傻小子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捡钱了呢。
被吐槽的周向阳挑眉，立马反驳：“捡钱了有什么高兴的？这朵花可比钱还要值钱。”
辩驳一堆，最后来一句：“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
那语气，能活活把人气死。
一整天，星星就笑眼弯弯地跟在爸爸身边，看他用各种不同的语气炫耀着同一件事，说到高兴的时候，还会捞起他突然地亲一口，那么高大的一个青年，愣是乐得浑身都在咕嘟咕嘟冒奇怪可爱的泡泡。
星星戳了一下爸爸，没把他身边看不见的泡泡戳破，反而被爸爸抓着小手亲了亲。
星星：“……”
你们人类，表达爱都是这么直白炽热的吗？
球球已经彻底生不起来气了。
它瘫倒在星星的肩膀上，球生似乎已经无望。
讨厌人类。
讨厌会表达爱的人类。
但是又不能真的讨厌周向阳，因为他这些用笨拙行动表达的爱，都是给了星星。
哼，真烦！
夜色如期降临。
周向阳将家里收拾后，找来一本书，又找来很多重物，然后将茄子花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页里，再用那些重物一层层地往上压住。
星星在一旁看着，听球球说这是能够很好保存这朵小紫花的办法。
“等过几天或者半个月，这朵小花里的水分就干掉了，会变成一朵被压平的标本一样的干花。”
可是这很珍贵吗？
小丧尸茫然地望着阳台上被那堆重物压着的薄薄书本，清澈的眼底藏着想不通的疑惑。
“爸爸。”他仰起小脸，软声说：“你还要小紫花吗？我有很多。”
小紫花并不珍贵，如果向日葵爸爸喜欢的话，星星可以每天都送他。
周向阳蹲下来，粗粝的手心轻轻捧住小朋友一边柔软的脸颊，温声道：“星星，这朵小紫花不一样。”
不一样？
小丧尸很难跟上人类的脑回路，都是一样的花，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大概猜到他的疑惑，周向阳揉揉儿子的头顶，笑着说：“因为这是星星送给爸爸的奖励，其它小紫花都是普通的小紫花，唯有这一朵，它是爸爸的勋章。”
哪怕已经到了夜晚，周向阳也依旧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早上的那一幕。
小朋友丁点大的白嫩小手里，捏着一朵更小的茄子花，歪着头认认真真地别在他胸前的衣兜处。
好像很普通很平凡的一幕，可周向阳就是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小朋友轻轻颤动的眼睫和无意识抿住的唇瓣。
周向阳很确信，自己哪怕是老了，半截身体都入土了，也绝对绝对不会忘记这一幕的。
青年轻轻揽住小小的崽，低头抵了抵小朋友微凉的额头，喟叹道：“星星，爸爸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在旁人眼中，命运似乎从未眷顾过他。
可周向阳并不怨天尤人，相反，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足够幸运。
正因为幸运，才能以孤儿的身份跌跌撞撞长大，才能有幸读书识字，成年后拥有能够糊口的工作。
最幸运的却是遇到星星。
当年路边花坛里藏着的小小襁褓，被他抱回了家。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网上那些捡到流浪小猫流浪小狗的人，但后来他觉得不是。
他是被星星选中的爸爸。
否则那个花坛一天会路过那么多的人，怎么唯独他能捡到星星呢？
对星星的感情，不仅仅是责任，也不仅仅是付出的沉没成本，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点点滴滴的感动，是每一次拥抱和每一个快乐可爱的笑脸。
周向阳知道自己为了星星付出了很多，在旁人眼中自己就是个傻子，可不是这样的。
他们两个不是单方面付出，而是互相陪伴，是相依为命。
曾经这种感情只是隐约被他察觉，更多是在忙碌疲惫的生活。
可这两天，他突然清晰从星星这里得到了感情的回馈，得到了正向的充沛的温暖的情绪价值。
生活依然忙碌疲惫，可周向阳不仅不觉得苦，还每天都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奔头。
他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感知到爱。
星星听到了向日葵爸爸好多好杂乱的心声，还有他偷偷藏在心里的哽咽和坚定。
听的心声越多，星星眼里的疑惑也越多。
或许他隐约明白，向日葵爸爸为什么而感动。
但明白是一回事，真正理解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他只是歪头蹭蹭爸爸的手心，钻在他怀里，假装自己是一个能让他平复情绪的人形抱枕。
等到洗完澡睡觉的时候，被情绪裹挟了一整天的周向阳终于在漆黑的夜色里找回了些许自己的理智。
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球球是谁？
第二个念头：星星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他哪里来的茄子花？
……周向阳侧过身，看着缩在自己怀里安安静静熟睡的小朋友，沉思了片刻后，直觉让他不要再往下深究。
于是他又将更多本来用于胡思乱想的时间，全都拿来学习。
星星被窗外偶尔的车声惊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向日葵爸爸趴在小桌前努力学习的背影。
屋子里还是很暗，但星星暂时不用担心向日葵爸爸会因为熬夜猝死或者眼睛瞎掉的危险，因为白天那大半瓶灵泉水，都被星星催着爸爸喝到了肚子里。
后遗症就是，在回来的时候，爸爸觉得那个矿泉水的味道很好，所以专门去买了一瓶给星星喝。
星星：“……”
每天晚上趁着爸爸睡觉，偷偷摸摸爬起来换水的自己，就像这个世界的小耗子一样，鬼鬼祟祟的。
小朋友思维不断蔓延发散，很快又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爬到床边，也没有惊动爸爸，就这么趴在距离爸爸最近的位置，抱着枕头继续睡。
短短一天时间，经过周向阳的炫耀，仓库附近熟悉的人都认识星星了。
又因为他很乖，不哭不闹，会软声喊叔叔阿姨伯伯婶婶，还会仰起小脸笑得格外乖萌，就算别人伸手rua他，他也只会站在那里乖巧任rua，被rua完还会自己用小手捧着脸揉揉……
总之只用了一天时间，星星就靠自己和爸爸的炫耀，成功征服了包括门卫叔叔在内的每一个人类。
等到第二天他陪爸爸去仓库的时候，总有人会装作不经意地溜达过来，然后笑眯眯地往小朋友的手手和兜兜里塞一把糖果饼干之类的小零食。
还有人给星星塞了个超大的石榴。
比一个小皮球还大，沉甸甸圆溜溜的，星星抱在怀里，莫名想起了曾经吃过好久的甜甜梨。
中午回家的路上，小朋友怀里就一直抱着那颗大大的石榴，爸爸说回家后把石榴籽弄出来给他装小碗里，这样就可以塞一大口在嘴巴里嚼嚼嚼……
“哥哥！！”一道欢喜的声音打断了星星的期待。
星星皱了皱小脸，埋着头没有往那边看。
假装没听到，假装被喊的不是自己。
“星星哥哥！！”程祈安的声音越来越近。
周向阳停下脚步，星星跟着停下，板着小脸看记吃不记打的程祈安眉开眼笑地朝自己跑过来。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司机小刘，程家的管家伯伯，和……出现在周沉星小朋友心愿里的奶奶。
星星的目光略过程祈安，望向那个笑得温和慈爱的奶奶。
其实她并不老，头发都没有花白，皮肤保养得很好，一点都不像故事剧情里，最后抑郁缠身早早身亡的老人。
“安安，别跑那么快。”老人的目光先停在程祈安身上，慈爱地叮嘱了一声后，这才抬眼看向当初将自己小孙子送回家的孩子。
也是这一眼，她原本往前的脚步倏然停下，隔着一段距离，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那边怀抱石榴的小孩。
“……小陵？”儿子的乳名被她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