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啊？？”
陆溪屿一点也没听懂。
何风吟那死丫头要找男人回来了？？
“什，什么意思啊？”
“听不懂就别问了。”寒生一巴掌拍他脸上，把人掀翻后转回头去笑眯眯问洪院长和江元青：“方才听您二位在讨论说有什么宴席？那是什么？”
洪院长白发苍髯，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十分和蔼道:“哦，这个啊，是我之前和陆院长在商量的，想着今天晚上给您二位开一个庆功宴，感谢你们出手让那狐妖王从中戍退了兵，拯救我们大家于危亡。只是目前还没有定好宴会地点在哪里举办，嗯……这还是个比较伤脑筋的事啊，感觉只在院里办又太传统了……”
“师父，不如去洛南湖吧。”一旁的江元青出主意道。
“嗯……嗯？去湖上办？”
“对，把那湖上的游船全都包下来，然后最大的一艘用来给大家庆宴，其他的小的就用于宴后喝酒谈天什么的，事后清醒的人可以回院里，然后醉的深的可以直接在船上睡……”
“嗯……那估计得多备一点船了，应该到最后……没人能清醒着回去吧。”洪院长哈哈道。
江元青琅然一笑：“哈哈，师父说笑了，我们可是有咱们的陆院长在呢，陆院长的酒量天下谁人不知，估计让他上场，能把我们全都喝趴下。”
陆溪屿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摸摸鼻尖，谦虚道：“哪有哪有，也就只能喝一点……”
寒生耳尖，一点也没有放过这句话，回身一把揪住陆溪屿的衣领，压低了声音同他道：“你很会喝酒？我怎么不知道？你第一世的时候不是沾杯就倒吗？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陆溪屿低头看着贴自己贴得越来越近的寒生，以及他那一脸虎视眈眈的表情，没忍住伸手揽了一把他的腰，让他一个重心不稳跌进了自己的怀里。胸膛相撞，垂眸注视着他的眼睛，有些委屈地小声道：“后面两世慢慢学会喝酒了不行嘛……”
寒生瞪住他，以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听见的声音道：“你为什么要学喝酒？喝酒不是对人类的身体不好吗？”
“……”
陆溪屿抬起右手扶住他的肩膀，缓缓地将额头抵靠在了他的颈窝处，停顿了数秒，哑声道：“因为想你。”
“……”
“为什么想我就要喝酒。”
“因为平时看不见你，只有喝酒才能看见，喝了酒你才会出现，就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寒生觉得陆溪屿的声音有些不太对劲，于是用手捧住他的脸抬起来面向自己，而后才发现，这家伙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红了。
“你怎么了？”
“……你惹我哭了，阿生。”
“……”
那边洪院长和江元青眼瞧着这一人一妖氛围不太对，十分识趣地要开溜给他们腾空间，小声招呼道：“陆院长，夫人，我们先去准备了！”随后赶紧一并蹿离了现场，只留下寒生还在这里守着一个泫然欲泣的陆溪屿不知所措。
“阿生……”陆溪屿还在那里黏黏糊糊地往寒生身上蹭。后者虚抱着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皱起眉头佯装微怒道：“陆溪屿！你到底要干什么？闹够了没有？！”
陆溪屿的动作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很明显停顿了下来，他颤颤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寒生。
后者原本满心的怒气，可在抬眸对上陆溪屿那一双当真含了泪水的眼眸后，就怎么也骂不出来了。
陆溪屿道：“阿生，我在见到你之前……喝过很多的酒，几乎天天喝，好几次把胃都要喝出血了。”
“……”
“真的，我喝了吐吐了喝，醉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爬也要爬着把酒瓶子捡回来。”
“就为了喝醉了之后可以看见我？”
“嗯。”
“怎么看见我的，做梦吗？”
“幻觉……”
“……明明知道那不是真的我，也要拼命喝酒让他出来？”
“嗯。我只有这种方法可以见到你。”
“……”
“所以阿生，我好难受。”
“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
听到这句话，寒生总算明白陆溪屿这一系列的夸张铺垫是为了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直接抬手给他来一耳光然后大骂一句有病，再甩手走人。
但他有些做不到。
寒生盯着陆溪屿那副竭力装出来的可怜样，也不想拆穿他了，就只是依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来，仰头在他嘴唇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然而片刻之后就被一把按牢，陆溪屿以不容他喘息的压势，用更深的吻攻了过来。
“唔嗯！”
寒生有些受不住，不经意间发出了一声闷哼，也是在这个时候给陆溪屿的舌头开了个闸口，让后者乘虚而入，一下子就顺着他的唇缝钻进口腔来了。
一人一妖站立在那缠绵悱恻，周身散发出来的热气几乎可以把他们周围的空气都给点燃。幸好江元青在护送他师父从这个庭院撤退的时候，还不忘把在周边的弟子全都给喊走，并让他们短时间内不要到这里来，否则要是让那群小孩看见，非得红着脸捂眼尖叫着逃开不可。
“行，行了，你别亲了，这是在外面……”
寒生不知怎地就生出了一股羞涩之感，双手撑在陆溪屿的胸前，竭尽全力想要把他推开。
可那陆溪屿分明只有一只手能使劲，却是抱寒生抱得像一把铁钳似的，牢牢地禁锢住他，拼命在他那一双薄唇上反复撕咬舔舐，直到将它咬得又红又肿，鲜嫩欲滴得像是樱桃的颜色，这才最后在他嘴角咂了一口，恋恋不舍地将他放开了。
寒生难得地没抽他，只是稍稍弯下腰，用手背抵住自己的嘴唇，满脸的羞愤之色，而后抬起头来，恨恨地盯住陆溪屿道：“你那狗嘴咬什么咬！我嘴唇都要破皮了！”
陆溪屿伸出右手去，欲单手抬起他的下颚，眼角含笑道：“哪里破了，我看看。”
“滚！！”
离晚宴之时还有大概两个半时辰左右，院里大部分弟子都跟着江元青去洛南湖备游船，其他剩下的，则在厨房忙里忙外准备炒菜。洪院长为这场晚宴独自出门买酒去了，而林成济则被那二弟子沈温茂带着不知道去了哪个房院，很长时间瞧不着人影。所以陆溪屿就和寒生一起在这院内四下晃悠，走累了就回到大堂品一杯随时备在那里的热茶，吃一点桌上的点心。
寒生端着茶杯坐在那里小口抿着，时不时朝边上狼吞虎咽饿死鬼投胎的陆溪屿翻一个白眼。眼睁睁看着他快要把备在那里的好几盘点心全部吃光了，寒生实在是嫌他丢人，出声制止道：“行了行了，你别吃了，八辈子没吃过饭是吧？就这一两个时辰还要在这里吃，那到时候要是到点了没开饭，你岂不是要直接饿死了？”
陆溪屿嘴里同时塞了三块小糕点，抬头看看寒生，又看看盘子里深吸的最后一块，将它拿起来递到寒生嘴边：“媳妇儿你也吃。”
“拿走，我不吃。”寒生将他的手推开。
“你吃。”
“我不吃！”
“你吃嘛，很好吃的，你也吃一块。”
“我说了我不——唔！”寒生正说着话，趁他张嘴的一瞬间，陆溪屿不容分说地将手里那块糕点塞到了他嘴里。
寒生差点没给他这一下呛死，合上嘴含着糕点低头一阵咳嗽，好不容易直起腰来，将其两口嚼了吞掉，张嘴大骂道：“陆溪屿你是不是有病！！”
因犯贱被骂的陆某人一点也没有难过，反而还厚着脸皮在那里嘿嘿傻笑。寒生简直要被这家伙气得暴跳如雷，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就要准备揍人，被陆溪屿眼疾手快按下。
而后听得后者转移话题道：“对了阿生，之前林成济那小子带你去哪里玩了啊，他没对你使什么坏吧。”
寒生将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愤然一拍，道：“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使坏？我看所有人类当中我最应该提防的就是你这个狗东西！”
“哎呀，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可是你夫君呀……那那小子都带你去玩什么了？”
“滚！你是个屁的夫君！……带我去南斗院后院转了一圈，还去他房间里看了看。”
骂归骂，寒生还是十分顺从地回答了他后面的问话。
假装没听见寒生在骂他，陆溪屿道：“你都看见啥了？”
寒生道：“看了他房内的一些陈设。这孩子还算爱干净，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还看了看他的衣柜，衣服春夏秋冬各种款式都有，材质也都挺好，看样子南斗院没亏待他。只是……”
寒生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只是什么？”陆溪屿道。
“……”寒生想了许久，开口问道：“对了，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你徒弟们的身世时，讲到成济的时候就跳过了，说不想说。”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忐忑，“那直到现在……也不能说吗？”
陆溪屿龇着的大牙一秒就收了回来，不笑了。
他一时也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一脸严肃地道：“你坐到我腿上来，再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
寒生心里想着这种不要脸到极致的人到底是怎么活到今日的，身体上却是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走过去，侧着在陆溪屿的腿上坐下了。而后低头看着对方用力噘得像菊花一样等候自己亲下去的嘴巴，觉得有些恶心，但还是没说什么，硬着头皮闭眼凑了上去。
这回陆溪屿没有过多的纠缠，于是寒生的嘴唇在短暂的啵响之后便与他分离。后者抬起脸来，怔怔地望向陆溪屿，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是在等待着他开口。
陆溪屿得了便宜，眼里闪过一瞬间的狡黠，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那一派肃穆之色，沉着脸稍加思索，道：“阿生，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
寒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那边陆溪屿又自顾自地道：“算了，就从最开始的时候同你讲吧。”
寒生点点头，正要侧耳倾听，陆溪屿忽的又不讲话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惹得他奇怪地扭头看向后者，就发现他正垂眸盯着某处沉思，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成济……”等候许久，他终于再度开口了：“他的家人全都不在了。”
“不是像泊尘和风吟那样自小父母双亡或者被家人抛弃，而是……他的家人全被妖怪给杀了。”
听到这里，寒生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家住在一片山里，是世代以采煤为生的，父亲早死，家里除了母亲还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本来他们一家人互相帮扶着，日子是可以过得还算幸福的，但是自从有一天，他被一个人派出去到城里送煤，回来之后，他家里的人就全都不在了。”
陆溪屿垂下了眼睫，看上去黯然神伤：“他的母亲，姐姐，弟弟，在屋子里里外外的地上躺着，身体全都被浸泡在鲜血里，双眼圆瞪，喉咙被逐一噬咬出了一个大洞。身体的四肢被撕扯下来，有的可以在附近找到，有的却了无踪迹，想来是早已入了那妖怪的腹。”
寒生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了，整只妖停滞在那儿，久久地不能回过神来。
他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同类居然真的可以这般凶残，食人皮肉啖人骨血，将另一群和自己外貌相仿模样相似的生灵当做是自己每一餐的食物，能够毫不留情地张嘴用一口利齿咬断他们的喉咙。
而后他才醒悟，自己当真是在人类的地界生活太久了，连妖怪一族最原始最正常的食性都给忘记了。
最开始的妖怪，本来就是以人类为食的啊。
“后面林成济就一个人坐在他家人的血泊里，坐了很久很久，天上下雨，把院子里的积血都给冲散掉了，直到我们循着那妖怪的气息而来，这才发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僵硬得像一个死人一样的他。”陆溪屿道。
“我们处理掉妖怪祸害过的现场，然后找了个地方帮他把家人的尸体残骸给埋了，之后给了他一点钱就准备离开，结果那小子偏偏就在我们一帮人里拉住了我的衣角，瞪着他那双红得像鬼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说让我带他走。”
“因为我们捉妖师在外行道，向来没有照顾被妖怪残害过的百姓的义务，我们的职责只是捉妖，但是林成济那小子说，那妖怪既然已经杀了他的家人，他要是继续一个人住在这里，迟早也会回来杀他的，如果我们就这么走了，那我们就是间接地杀了人。”
“然后我想了很久，问他，‘你加入我们，是想干什么？’”
“他说，‘拼命学习修道，学到没有人能打过我的地步，然后杀光全天下所有的妖怪，一个不放过。’”
“听了他的这句话，我就当即决定，一定要把他收到杪秋院，绝不能让他落到别的捉妖院手里。因为，万一他们没有正确的引导他，就让他继续这样朝着自己的目标发展下去了，那么等到了他的誓言成真的那一天，目前这个人妖共存的世界，恐怕会掀起一场难以压制的滔天巨浪。”
“你……教了他什么？”寒生道。
“我教他，杀害他家人的是妖怪中穷凶极恶的败类，就像我们人类当中也有丧心病狂的人一样，但是他不能够就因为这一只妖怪一棒子打死所有的妖怪，因为妖怪这一族群中，也有好妖，是一辈子都没有沾染过人类鲜血的。”
陆溪屿低头看着寒生，抬起右手，在他的脸颊一侧抚了抚。
寒生没有躲开，而是微微蹙眉，在心底思索，而后道：“你……为什么会教他这些？”
这句话一出，陆溪屿摩挲寒生脸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在思考。长久的空当过后，他缓缓道：“因为，我怕他成为了他最开始想要成为的人之后，所伤害的妖怪里，会有你。”
“……”
“所以，一开始就从根本上扼杀这种可能？”
“嗯。”
寒生联想了一下不久前还嘻嘻哈哈一口一个师娘叫他的林成济，带着满手妖血毫不留情拔剑刺向自己的场景，心中不免稍稍打了一个哆嗦。
陆溪屿感受到了身上妖这轻微的一阵颤抖，抚在他脸上的手又轻轻的摩挲了几下，道：“你别怕，他已经被我教好了，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他都不会伤害你的。”
寒生脸上一阵发烫，转过了脸去，十分要面子地道：“我没害怕。”
“嗯？那坐在我身上发抖的是谁？”陆溪屿戳戳他的脸，调笑道。
“……不是我。”寒生闷闷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