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娘家住清风巷,有一间不大不小的一进小院,此刻门扉半掩着,里面阒静无声。
余清乐一见就变了脸色,忙推开门冲进去。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干柴和农具,墙角摆放的数个花盆被悉数推倒,显然有人在这里翻找过,仓皇间将花枝踩得零落。
靠近墙角有一方土地被垦出来种菜,这些长势喜人的青菜倒没遭逢毒手。
里屋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不一会儿又停顿下来,两人循声找过去,看见余清乐抱着个陶罐,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爹爹答应了的……只要我乖乖去牙行,他就不动娘的嫁妆……”
余清乐的声音打着颤,她低下头,发现是自己在发抖。
抖得几乎捧不住陶罐。
“明明他以前是最疼我的……”
陈九筠沉默不语。
“清乐!”
得了檀云传信匆忙赶回的霖娘冲进房里,来不及向两人行礼,便一把扑到余清乐身边,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查看了一遍:“你没事吧?有没有伤了哪里?”
余清乐轻轻摇头,将陶罐举到她面前:“没有了。”
霖娘没说话,抬手将她和陶罐都抱进怀里。
祁暄示意陈九筠出去:“让她们自己待一会儿。”
除了卧房和堂屋,这间院子还有个单独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占去大半空间,临案向阳开着窗户,风拂入窗棂,吹动桌上的废纸。
祁暄走进来,拾起一团废纸展开细看。
陈九筠跟着他走进书房,一眼将陈设收入眼底。
比起外面的惨状,书房里几乎没有翻动的痕迹。
“找什么?”
祁暄继续捡地上的废纸:“忽然变成这样,总要有个原因。”
“赌狗要什么原因。”陈九筠冷呛。
祁暄无奈地看她一眼:“就是杀猪盘也得有个饵吧,他一个举人,家庭美满,何必自毁前程。”
这个道理她自然也懂。
陈九筠轻哼一声,垂眸去看被抚平的纸团。
余举人的学识并不差,废稿里也不乏令人惊艳的词句。他字迹工整娟秀,都说字如其人,单看字迹,他应当是一个温和稳定的人才对。
陈九筠决定去书架上看看别的线索,甫一转身,脚下忽然踢到一个硬物。
是一个精致的木匣,她拾起来一看,盒子上刻着陶陶居的徽记。
盒子已经空了,里面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藏春香气息。
陈九筠心下一凛,忙打开桌上的香炉。
炉中还剩下些许香灰,稍一拨弄,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和那天在万佛寺闻到的是同一种香。
登科。
真是巧了,万佛寺那位,也是个举人。
祁暄翻看一圈,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只是拿着两张纸过来:“这几日,他似乎格外心浮气躁。”
纸上题有日期,月前的是一如既往的工整娟秀,最近的则笔画飘逸,浮躁几乎破纸而出。
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回到卧房,问霖娘是什么想法。
“我想不通。”霖娘的神情十分痛苦,她搂着余清乐喃喃道,“我想不通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犹豫半晌,叩首道:“王爷,王妃,您二位菩萨心肠,既然将清乐买下了,便请将她收留在王府中吧。”
“那你呢?”
“我……”她怔怔垂眸,“我得去找他要个说法……”
“然后呢?”陈九筠问,“你会同他和离吗?”
“和离?”霖娘摇头,“便是和离,也要他做主同意才行。”
“不须他做主。”陈九筠淡淡地说,“你都说我是好人了,我便做件好事。清乐我带走,你若是想同他和离,便来萧王府找我,我来做主。”
霖娘睁大了眼,征询地看向祁暄:“真的、真的可以吗?”
祁暄点头:“放心,王妃一言九鼎。”
看霖娘神色还有些摇摆,陈九筠垂了垂眼,没多说什么:“天色不早了,回府吧。”
回去的路上,陈九筠靠着车壁的小窗发呆,沿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掠过她倦沉的眉眼,无端显得落寞。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祁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还在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陈九筠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又低下去,“在大呈律法中,婚姻关系终结只有三种方式。
“其一,妻犯七出之条,夫请出妻。
“其二,丈夫首肯,夫妻和离。
“其三,姻亲两方有通奸、殴杀等血仇,可强制离婚。
“但无论哪一种,妻子都无法拿到任何财产,无论哪一种,妻子都没有主动权。所以对霖娘来说,她从来都没得选。既然如此,我又怎么能生她的气。”
她冷冷作结:“归根结底,是律法不公。”
“是吗?”
祁暄不觉得律法是那个“根”。
他轻声问:“那要怎么办呢?”
幽暗的车厢里,陈九筠审慎地同他对视了几秒,重新将视线投向车厢外:“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呢?”
*
华灯初上,登临楼酒宴正酣。
五个寻常打扮的武人散入醉醺醺的商贾之中,不时驻足听一耳朵醉言醉语。
一炷香后,他们在二楼汇合,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俱是摇头。
“若真那么好抓,他也不会逍遥这么久了。”徐文星靠着栏杆宽慰众人,视线仍在楼下的人群中梭巡。
一眼扫去,却见楼下起了个不大不小的冲突。
萦绕楼中的靡靡之音不知何时停了,两个纨绔一左一右将弹琵琶的姑娘堵在屏风前,听不见说了什么,只看见动作间多有逾越。
想必言语也十分轻慢。
“真是个老泥鳅,也不知今日有没有打草惊蛇。”
“若是拖得久了,恐怕这条线又要断。”
那两个纨绔动作越加放肆,姑娘面露惊惧,捂着嘴不敢声张,只是怯怯地告饶,勉力闪躲着伸来的手。
却不知这般惊惶模样,正中恶人心意,让人升起猫捉老鼠一般的兴味,只想加倍地戏弄于她。
“接下来怎么办?”
“知远,我们是继续蹲守,还是……在看什么?”
“今日不会有收获了,回去吧。”
徐文星说完,忽然翻身而下,掐着一个纨绔的后颈将人甩开。
不待众人反应,又如法炮制,将另一个也远远丢开,露出蜷成一团泪眼汪汪的姑娘。
徐文星伸出手,姑娘畏怯得瑟瑟发抖。
他顿了顿,扶起地上的琵琶,靠在屏风旁。
两个纨绔已经被追下来的同僚带去一旁训话,徐文星往那边看了一眼,说:“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只管跑,跑到府衙,会有人替你做主。”
姑娘仍然怕他,但总算不抖了,端端正正地跪下来给他磕头:“多谢老爷!”
徐文星侧身避开,转身带着人离开。
临走的时候还把两个纨绔一起带走了。
姑娘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
陶陶居就开在茗烟巷旁的真珠巷,对面有一座老茶楼。
今日细雨蒙蒙,茶楼生意不好,临窗的位置都空出许多。
陈九筠一身素衣坐在二层窗边,不着痕迹地盯着来往陶陶居的客人。
她今天起了个大早,将余清乐安顿在王府的典服所打杂,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这边盯梢。
小半日看下来,沉水居做贵胄的生意,店里以女客为主,陶陶居却多是男客,还都是书卷气重的读书人,年纪基本在三十岁左右。
有几个人特地打扮得粗野,但一身气质不会骗人。
陈九筠想起了余举人。
科举三年一次,他两次不中,下一次在明年,算来已空耗六年光阴。
屡试不第才是大部分举人的处境。
若是明年依然不中,他又要等三年。
他等得起吗?
看到熟悉的身影从陶陶居出来,陈九筠也起身离开。
走出真珠巷,檀云已经等在马车前,她递过来一个盒子:“买到了,这香要比之前的贵两倍。”
陈九筠接了香上车,没立即打开:“店内有无异常?”
檀云摇头:“这香没摆在明面上卖,我说了才拿出来,除此之外没什么异样。”
陈九筠沉吟片刻,说:“吩咐咱们铺子的人,记一下每月买香的客人,是男是女,大约做什么营生都写下来,月底给他们加两成工钱。”
从后门回到王府,陈九筠冒着雨直奔零陵阁。
这里本是花园一侧闲置的小楼,成婚第二日,陈九筠便让人将这里收拾出来,充作她的书房,顺便改名为零陵阁。
奉承司的李公公得了吩咐,没让任何人靠近这里,所以阁内只经过简单的打扫,侯府搬来的箱子横七竖八地放在地上,都没有收捡。
檀云点上灯烛,将窗户一一打开。雨水将空气洗净,又在地面卷起一阵泥土味,不算好闻,但比屋内灰尘混着木材的陈腐气息要好得多。
陈九筠从箱子里翻出香炉燃香,不一会儿熟悉的香气就腾了起来。
在梅香和淡淡的冷香之后,有一股异样的甜味涌上来,随着香气攀升,这股甜味也越来越浓郁,甚至透出一股腥气来。
陈九筠嗅着这股香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头脑霎时变得清明起来。
檀云也跟着深嗅了两口,奇道:“这香闻起来,倒是令人心旷神怡,比龙脑提神多了。”
确实,原本午后还有些困意,闻见这股香气后,困意便一扫而空。
只是……
不知道为什么,闻得久了隐隐有些头痛。
陈九筠在案前站了会儿,头越来越痛,不得已灭了香炉回去休息。
不知道是香的缘故,还是别的缘故,陈九筠虽然浑身无力,但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熄了灯,在床上翻来覆去到深夜,才迷迷糊糊有些困意。
又被应酬回来的祁暄吵醒。
她翻了个身,痛苦抱头。
隔着床帐,祁暄不知道她什么表情,只听见里间有动静:“还没睡?”
陈九筠吸气、呼气,冷静地问:“你去哪了?”
“和鸿胪寺的人喝酒。”祁暄声音里透出点疲惫,“霍将军不日还朝,然后是晏国使臣……和谈的人选刚定下来,今日放纵一天,明日就忙起来了。”
陈九筠按着脑袋,想起还有和谈这回事:“陛下指了谁负责和谈?”
“谭竑。”
陈九筠对这位略有耳闻。
谭太傅的长子,内阁大学士兼任吏部侍郎,一手拿捏了官员任免,说是太子的人,其实更像皇上的人。
看来圣上对这次和谈十分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