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君夺臣妻,本就有损天道。
杯盏里的茶水汨汨,荡开了一层清浅的涟漪,崔莺放下琉璃盏,起身,眼中反而多了几分歉疚,语气不似原先那般执着,“茶凉了,妾身便不再叨扰了。”
“本宫可以放你走……”
闻声,崔莺眸光晃动,身形僵住。
“可……这会连累你……”崔莺垂眸,声音小若蚊呐。
郦妃摘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氅,披在了她的鲛纱裙裳之上。“天凉了,安心等消息吧……”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裹紧了衣氅的崔莺转身,朝郦妃深深叩首,随即起身出了房门。
小九低头,顺势进了门,忍不住出声:“娘娘……”
郦妃坐在摇篮边上,纤指落在了小团子的额上,眸中幽深。
见她不发一言,小九轻步上前,伸手想要搭在她的肩上,又生生止住了。
郦妃抬头,望向院子,轻轻叹息:“今年的冬天,冷得很,小九,你要照料好自己……”
小九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娘娘,可不可以……”
“不可以。”郦妃的声音骤冷。
小九深吸一口气,仍旧想要劝阻:“可是,此事凶险非常,你若暴露……”
反手握住了小九的手,郦妃唇边泛开一丝苦笑:“我纪郦这一生,乏善可陈,如今能踏踏实实为他人做一件心甘情愿的事,实属不易。小九,你会帮我的吧?”
小九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袖,哽咽到久久难言。
原来,原来……
郦妃走的这条路的转折点,就是崔莺的出现……
铜雀楼。
崔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这个地方,一名紫衣太监赶忙迎上前,“哎呀,美人这是去何处了,让整宫的人一顿好找。”
崔莺揪紧了衣氅的系带,怅然抬首,望着眼前一脸担忧的太监,倏尔感慨:“崔公公,我许久不曾这般暖和了……”
她分明冷了许久,早就不知道什么叫暖和。
可是这件衣氅,真的太暖了,暖到她都有些觉得在梦中……
梦中也有人在这般为她挡风取暖,还极为温柔地唤她“莺莺……”
莺莺……
一声又一声……
好似近在咫尺,却渐渐渺远……
崔公公惊得大呼:“来人,崔美人晕倒了!”
辰溪殿。
“看你干的好事!”
郦妃沉默地跪在地上,面无表情。
小九跪在她身后,头皮发麻。
紧接着整个辰溪殿的宫人一同跪下。
“你就没什么好解释的?只要你肯说,崔美人这番病了与你毫无干系……朕就信你。”
郦妃将额贴在手背,伏身在地,不发一言。
皇帝气得将桌上的杯盏挥扫在地,“滚,给朕滚出去!”
小九被乳娘一把拉走,顺带着其他宫人。
可,郦妃……郦妃她……
寝殿的殿门被皇帝狠狠摔上,小九后背直发凉,郦妃……
小九下意识望向半掩的窗扉,毫不意外的,里头传来了布帛撕裂的声响,还有男人的怒喝,床帷幔晃动牵扯着铃铛的脆响,唯独,听不见丝毫求饶声。
院子里的枯树的鸟儿早被惊得扑棱飞走。
小九攥着袖口,心早就揪在了一起。每次皇帝来辰溪殿总是少不了一顿鸡飞狗跳,可这回牵扯到了崔美人……
殿门总算打开,皇帝衣襟散乱,怒气冲冲夺门而出,“郦妃即日起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准任何人探视!”
小九垂首,直到皇帝出了辰溪殿,便扭头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内寝殿。
屋内一片狼藉,床幔都被扯落在地,珠子散落一地。
郦妃瘫在床畔,面色惨白,奄奄一息。
小九赶忙扯了一件外袍,小心地裹住她的身体。
小九不敢回想自己刚刚看到的画面,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斑驳的痕迹简直触目惊心。
“娘娘……”小九放轻了力道,生怕碰到了她的伤口。
“小九……”郦妃张了张口,嗓音极度嘶哑,唇瓣却是渗出了满口的血……
顷刻间,小九明白了,方才郦妃是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以至于口腔的血肉都被咬破……
小九的眼中噙满了泪,好不容易出声:“娘娘,我在……”
“我好疼……”郦妃垂了眼睫,抬手捂着小腹,唇角却是扯起了一缕极为细微的快意,“真好啊,他亲手杀死了这个孽种……”
紧接着,郦妃脸上表情一僵,倾身便呕出一大滩血。
“娘娘!”小九惊恐地睁大了眼。她低头,注意到郦妃身下的裙裾也被染红了……
“太医……来人啊……”小九起身便要冲出门。
郦妃晕厥前,执着地拽着小九:“他说了,不容人探视……”
小九用力地摇头,“不,不,你要撑住,你还要见小觞儿呢!”
——
皇帝回到御书房,就瞧见华伦来报:“纪大人已经跪在里头近三个时辰了。”
“臣恳请陛下饶过舍妹一命……”
皇帝脚步一顿,扭过头望着跪在地上的纪橪,目光如同淬了毒。
“冲撞崔美人是舍妹无心之失,臣愿替舍妹揽下一切责罚。”
见他依旧不知收敛,皇帝冷笑出声:“呵,纪卿凭什么以为你能替人受罚?”
调转脚步,走到了纪橪的膝前,皇帝缓缓站定,俯视着他:“纪卿当真以为,朕允你回皇城,是念你治水有功?”
跪在地上的纪橪躬身,合袖行礼,“臣不敢。”
皇帝拔高了声调:“有些人和事,是不敢,还是不能?”
纪橪眉头紧拧,喉间猝然涌上一股腥甜,掩在袖內的手攥得极紧。
“来人,纪大人殚精竭虑,身体抱恙,朕恩准其告假回府休养些时日。”
冷声说罢,皇帝摆袖,扬长而去。
“臣,叩谢圣恩。”纪橪瘫在地上,死死咬着唇,怒急攻心之下,早已分不出唇齿间溢出的血色到底是唇间的还是喉间的……
——
辰溪殿。
小九犹豫再三,还是再度推开了殿门。
床榻上的女子柔弱无骨,躺着一动不动,小九呼吸一紧,疾步上前探着鼻息。
确认还有微弱的气息,小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距离上次皇帝施暴已过了两日,期间小九对外求药引来了皇帝的关注,今早来了太医。
而此刻临近正午。
相信皇帝已经收到了太医的禀告。
郦妃小产这件事,总是瞒不住了。
小九转身,想要给郦妃备好一杯热茶,却一缕极为轻柔的声音扯住了脚步。
“兄长那边……可有消息了……”
小九不敢回头,她刚刚进屋,就是为了传达这个消息。
话在唇边转了好几圈,小九终究说不出口。
郦妃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眸,呆呆地望着床顶:“小九……你说过,会帮我的……”
小九抓紧了袖子,来回扯了好几下,才憋出了一句:“病了。”
“嗯。”郦妃淡淡地应了一声。
小九见她异常的平静,心里越发酸涩起来。
如今纪橪病重,亲生儿子又在眼皮底下时刻盯着,纪郦又在深宫里锁着,不得不说,皇帝确实把这一家子拿捏得恰到好处。
郦妃的唇动了动,艰难吐息。
小九转过身,蹲在床畔,试图将她的话听得清楚些。
“不知,冷宫外的竹林,如今该是怎样的光景啊……”
小九疑惑她怎的突然提起这竹林,还没来得及细问,门口就传来了一个极为尖锐的太监的声音:
“陛下有令,郦妃恶意残害皇嗣,即日起贬入冷宫西院。此生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小九起身想要争辩,却被床上那人勾住了小拇指,小九垂首,叹了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人微言轻,在这巨大的洪流之下,她根本不能改变什么,只能见证这场注定是悲剧的戏码一点一点演绎完毕,最终落下帷幕。
小九也很清楚,这大概是郦妃一心想求的结果了……
正如纪风月所说的,她如果想做什么,就是在郦妃最后的时间里,陪在她身边。
“我已求了皇后娘娘,你不必跟着我到冷宫受苦。”
郦妃转过身走得决绝,萧条的背影在寒风中尤为瑟然凄凉。
小九看了眼郦妃递过来的珠串,指尖狠狠地颤抖了一下,这条珠串,正是当初秦流给自己的……
兜兜转转的……
秦流竟然把他母妃的贴身遗物送给了自己……
奶娘双目含泪,抱着咿咿呀呀的三皇子走到了小九跟前,“九姑姑……三皇子殿下,便托付与你了……”说罢,奶娘及其他宫人亦跟着踏上了往冷宫的路。
小九把那只小团子抱了个满怀,垂了垂眼睫,将手里的珠串塞入他的襁褓中。
“你的母妃,她是个可怜人,你若是知晓真相,会原谅她么?”
回应小九的,只有孩童不谙世事的呓音。
小九抬头望着天,初雪落下,天色暗沉不已。
小九忽地想起来,郦妃死的那一年,也是夷国第一次的雪灾出现……
虽然心里放不下郦妃,但小九知道,过不了几年,皇后身边幼年的筱玖会到冷宫里,陪郦妃走完最后一程。
有一点,小九很疑惑。
按照原来的发展,郦妃死后,秦流才被正式接到皇后殿里养着。
在这之前,秦流是怎么安顿的?
正在此时,一名紫衣太监缓缓靠近了小九,低语:“皇后懿诏,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