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瑶仰着小脸,眼底倒映着那些漫天的蝴蝶。
他被夏雁思等弟子护在了身后,因为沈长阶的嘱咐,他得到了很好很好的照顾。
“咳咳...”连翘月站在他的身边,微蹙了眉,掏出手帕捂着嘴。
“这烟味真的是要熏死了。”她埋怨道。
夏雁思在旁边抱臂,闻言又是一个白眼:“真是娇气。”
“可就不是,不像有的人,糙得很。”连翘月轻声说着。
随即她收起手帕,又拨了一下自己被狂风吹乱的发,挑衅似地看向夏雁思的衣摆。
夏雁思自然也看到了,她的衣摆早就有了几片灰黑的污渍,她冷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这一系列的动静自然又引起了她们那位大师兄的注意。
只见安长风回过头来,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了几下,紧接着又多看了眼夏雁思。
夏雁思被他这一眼看得怪不自在,余光扫过衣摆,她的脸僵了一瞬间,突然觉得那原本不大不小的脏污陡然碍眼了起来。
“看什么看?!“夏雁思深吸一口气,呛了他一下。
“没看什么。”安长风默了片刻,不动如山地吐出这一句话,随即又转了回去。
连翘月看着两人的互动,气闷得扭过头去不说话。
一抹明黄色吸引了她的目光,她低下头,看着薛瑶晃着个小脑袋抱着桂花香囊小口小口地吸着。
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是被清澈的溪流洗过一样,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这双眼睛还带着濡慕,欢喜,满心满眼都是那位仙尊。
连翘月下意识往薛瑶的身边靠了一下,出乎意料的,她闻到了淡淡的清风和香甜的桂花香。
只有那清香,而不是混着焦土和废墟那烟熏火燎的刺鼻气味。
她自小就在苍央宗长大,自有记忆起就接触符,学符术之人,也多钻研和通行阵法一道。
于是在她一眼扫过薛瑶脚下那淡得几乎难以让人发现的阵法符文时,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阵法,可以最大程度不计时转换身边的空气,但由于其特殊性,需要不断加持的灵力来维持阵法运转。
简而言之,这是一种极其吃力又讨不了多少好的阵法。
“极尽偏爱”连翘月望着还无知无觉的薛瑶,脑海里蓦然跃出这么一个词来。
阴云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而对薛瑶极尽偏爱的那位仙尊,此刻正站在那不远处,浑身还冒着寒气。
是的,沈长阶心里压着怒火,他收回了蝴蝶,冷冷看着有些还有些怔愣的阿玉。
“宿主别太生气。”系统默了片刻。在他识海里敲了敲他。
怎么可能不生气?
在沈长阶得到的记忆里,对于屠府这段历练的了解尽管不多,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因为在原书的剧情走向里,是顾明黎上山斩妖除魔,而后在山上救出了一身伤痕累累逃出来的薛瑶。
然后就是如此便完成了这场几乎没生多少波澜的历练。
而沈长阶是在更早的时间点,在镇边的郊外的树下捡到薛瑶,捡到的还是发着高烧一身青紫的薛瑶。
加上薛瑶后来跟他进屠府见到谢令欢的反应,还有这次的横生枝节。
几乎可以想到造成薛瑶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
沈长阶不敢想,即使是原文中十几岁的薛瑶,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这一切,最后还笑着跟顾明黎回苍央宗的。
他甚至都不敢深想,因为如果现在只有六七岁的薛瑶如果没有被他救回去,连能不能活下来就是个未知数。
而阿玉也冷静了下来,只是目光死死咬着长命锁不放。
沈长阶跟阿玉对视了几眼,心底跟个明镜似的。
“说吧。”他指尖缠绕着浅金色的丝线,道。
阿玉那脏兮兮的脸上又红又肿,乌发凌乱披散着,她的目光越过一众人影,望见被细心护在弟子身后的薛瑶,冷笑了几声。
“想不到沈仙尊还是如此用心之人。”阿玉笑了。
她再也没有披上那层柔弱的外表,而是用力挣了下绑住自己的绳索,发现还是挣不开,这才坐下来,挑起正眼看沈长阶。
“若不是我支人把他救下来,他早就断命在徐卓君的手上了。”她斜着目光看了下薛瑶,轻蔑道。
“可你还是把他送出去了。”沈长阶冷冷道。
“仙长都已经来到桂花镇了,我若是不做点什么,又怎么引得徐卓君心急加快抓人,露出马脚呢?”
阿玉想到徐卓君,狠狠咬了下牙,很快的,她又勾起笑容,一字一句道:“所以仙尊才能这么快找到线索啊。”
这是借刀杀人了就是。
借的,还是他们苍央宗这把刀。
从一开始的哭诉到最后吐出线索,这一路都是阿玉在牵着他们走,可是另一方面,除邪崇这事确实本就刻不容缓。
顾明黎的脸色一片阴沉,被人当刀使了又怎么可能会痛快。
也可能,从一开始的孩子失踪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一件事。
而屠老爷听到这里已经面目狰狞,他快步走过来猛的抽了一掌阿玉,怒声道“贱人!!”
那一巴掌几乎用尽全力,阿玉被一巴掌扇倒扑在地上,她低低地咳嗽了一下,转过头,竟是嘴角都挂上血迹。
原本的一双美目刻满了恨意,她攥紧了手,瞪向屠老爷,歇斯底里道:“那都是你们活该!!!”
屠老爷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竟是还要再打,原本初见时爱子心切的模样荡然无存。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君子吗?”阿玉呛出一口血来,冷冷扫了他一眼,继续道。
“屠府没有孩子明明全都是你一手为之,徐卓君那个蠢货被你骗得一无所有,最后居然还鬼迷心窍丧心病狂去抓孩子供奉献祭给那种怪物。”
阿玉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极致的恨意到最后连诉说都带着死寂。
风绕过山川河流穿堂而来,原本被沈长阶拎在手上的长命锁因为风而撞出轻微的响声。
像是某种无声的呢喃。
阿玉扭过头,怔怔望向那不知道陪了她多少个日月的长命锁,她安静了下来,又慢慢闭上了眼。
“徐卓君她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抓我的弟弟。而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对小姐出手。”
是,她家境贫寒,所以父母自小就把她卖给了谢家作那位娇生惯养的小哑巴小姐当丫鬟。
可是那位小姐啊,真的是天底下第一顶儿好的善人,每月中旬都许了她回家作陪父母。
可也正因为那样她见到了弟弟失踪后母亲抑郁而终的样子,而父亲本就伤病难治,没多久便随母亲走了。
还以为是天意弄人命运多舛,结果在一次随府上家丁来桂花镇时,却在屠府的侍卫腰上见到了她弟弟的长命锁。
那是她亲手为弟弟系上的长命锁,连上面每一根红绳编织的痕迹她都了然于心。
顾明黎听到这里便皱了皱眉。
阿玉目光涣散,惨笑道:“什么富甲一方的商贾,不过是一身披着道貌岸然礼义廉耻的皮的豺狼虎豹,还妄想追求长生不老。”
她的小姐双目含泪,拉着她的手都在抖:“阿玉......阿玉我要嫁去屠府了......”
还未等她找出弟弟的踪迹,她的小姐就命丧断崖,尸骨无存,那冬天的江水该有多冷啊......
她的小姐身子骨打小就不好,娇生惯养的最是怕冷了。
她披上了破破烂烂的另一套备用的嫁衣,跪在了屠府的面前。
最后风风光光“嫁”进了屠府。
她成为了她的小姐,做了地狱爬上来的那索命的恶鬼,她要所有人陪葬。
话音刚落,沈长阶就蓦然意识到什么,但阿玉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说了这么多引得屠老爷过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阿玉猛地挣开绳索站起身来,四周的蝴蝶惊得乱飞,视野在一瞬间开阔。
太阳的光辉泼下来,那手中的簪子一瞬间折射出耀眼的光,这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却比一个等待了数年的时光都还要漫长。
“噗嗤”一声,屠老爷那双眼睛瞪地比铜铃都还要大,而在他的身前,血溅三尺。
那雍胖的身子缓缓倒了下去,
“啊——”不远处的女眷本就因为火灾担惊受怕,又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下子尖叫出声。
阿玉一身的血迹,头发披散着,竟真与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别无二致。
“你该死啊.....你本来就早该死了......”阿玉站在原地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