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歪头,看向那被放下的瓷白花瓶,折下的几个桃花枝被修剪的整整齐齐,困与花瓶,盛开时会一朵朵挨着,满是春色。
未曾察觉间陆离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不算大的地方挤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身体紧挨着她的。
苏玖想,原来这些东西做的这样大原来是这般用处。
也是,毕竟这儿住了两个人,她可以坐在这秋千上,将军也可以。
“花枝修的真好看。”
苏玖仰头看他,她要带来的花枝,由将军出力栽培,不管做的怎么样,自然要夸他,何况还做的这样好看。
“喜欢?”陆离抬起手臂放在苏玖身后的靠背上方。
苏玖点头:“嗯。不过这院里花也不多,春日里就得多看看鲜艳的五颜六色的花儿,来吹走冬天。”
“不喜欢冬天?”
“不喜欢。”
不等他问缘由,苏玖向后仰,脖颈间靠着他的手臂,继续道:“因为冬天冷,这儿是北方,我只想待在屋子里烤火不出来,离着屋子,披着貂皮大氅我都觉着手脚冰凉。”
随即,她又想了想,“还有冬天白雪落下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有种离别的伤感。”
陆离顺势揽住她肩头,让她靠地更舒服些,“离别不分春秋,怎会只有冬日伤感。”
另一只手将她揉着眼睛的小手握住,拢在手心。
苏玖做罢,只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总是觉得冬日难熬,药草也难养活,总要在下雪天将那些珍贵的挪到暖房里,一到春天便生龙活虎起来。
她动了动身子,找着最舒服的姿势卧着,换了个话:“大哥哥给我回信时说,西北很冷,即使在夏季,也不热,那得是多冷啊,那里真的是这样吗?”
“嗯,但习惯了便好。”陆离捏着掌心的小手,用粗糙拇指磨了磨她手背。
由于常年握刀剑的手生出茧子,在拇指中间有道裂缝微微陷下去,那是不知何时留下的疤痕,长久不在意后成了这样。
和宽大掌心里的那只柔荑截然相反,那是没有风吹雨打的手,还要日日涂上香膏护着。
“大哥哥说还好我没生在那儿,不然以我体寒的体质,怕是早夭了,活不到现在。”
苏玖撇撇嘴,从来都不跟她说好话,都是损人的。
陆离回想那片广袤天地,“那儿在夏日时,从远处看到的山上面,还是冒着白白的尖,那是常年不曾融化的积雪成了雪山。”
“但家家户户有暖炕,在床下面烧火,泥土垒的床便会热起来,倒也不会太冷。”
“那大哥哥是逗我的,若是我去了那儿,必定也是整日待在屋子里不出去。”
她瓮声瓮气的,秀眉微蹙,指尖轻轻动着。
陆离抚平她额间,低着头看到的是她已散下发髻的乌浓发丝,低声道:“明日带你到宫里御花园带些花回来种在院儿里,还有府上有个小花园,样式不多。”
接着手抚了抚她柔软的发丝,和他头发坚硬的质感不同。
苏玖转头看陆离,美眸含笑:“进来玉兰开的盛,有白的有粉的,可以挖来几棵在那院子里种上吗?还有……”
她想了想:“散着浓烈香气的栀子花,摘了花瓣做成香膏可好闻了,余下的都是恬淡的香气。”
“想起今天手上擦的便是栀子花做的香膏,还是去年做成的,一直用到现在,刚好要做新的了。”
她举起那只手到陆离面前,“到现在还有些香呢。”
陆离捉住那只要收回的手,贴在鼻尖轻轻嗅了下,未消散尽的淡淡余香萦绕在周围,白嫩嫩的手在眼下,拿下时蹭到唇角贴了下。
苏玖察觉,很快地从他掌心收回来放在腿上。
“天黑了,去吃晚膳。”
苏玖站起来,笑盈盈地向他伸出手。
夕阳余留的残影里,少女明媚如春日待开的花骨朵儿,浅浅梨涡挂在脸颊。
陆离握着起身,摸了摸她发顶,深不见底的眸里也满是笑意,心里被填满,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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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我第一次到皇宫,从前只小时候在红墙外远远看着里面,就觉得庄严肃穆,还有少时偶然见过一次皇帝出行。”
沿红墙向宣德殿走去的路上,见着的宫人不多,但一路的红墙绿瓦难免让人觉得走不到头一样,无边无际。
“墙外的人想进来,不知墙里的人想出去。”陆离握紧衣袖下牵着苏玖的手,眯着眸子看向远处,步子随着她渐渐慢了下来。
“累了吗?”
宫内禁止官员臣妇坐轿,无论是谁,都不可忤逆。
苏玖摇头,确实不累,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到。
陆离看得出来,指着前面那道拱门道:“过了那道门,拐个弯就到了。”
苏玖眼前一亮,原来还是能走到头的,不知不觉间加快步子。
宫人在宫殿门前守着,见二人来行了个礼。
“给陆将军和陆夫人请安,圣上已在殿内候着,直接进去便是,奴才就不带路了。”
“好。”陆离应下。
踏入椒房殿内,阵阵馨香缠绕鼻尖,殿内的金砖擦得锃亮,恍若明镜一般,层层纱帘叠增,看不到里面,只让人觉着倒不像是书房。
“怎么没人?”
苏玖问向身旁面色阴沉,看着里间的男人。
看见有人出来的那刻,他眼疾手快地捂住苏玖的眼睛,转身将她带到一旁。
又转头看向那从里间匆匆出来的正系着腰间盘龙带的人。
蹙了蹙眉,大白天的,真荒唐。
阿玖还小,见不得这些,宋起元他竟还忘了昨日特意到将军府提醒今日务必来宫里。
“欸。”苏玖感到莫名其妙,就捂住了他眼睛。
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到一声轻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
“不用行礼了,直接坐罢。”
陆离松开手,她方才觉得眼前亮了。
只见身穿金丝绣龙纹,由紫金冠束发的男子已来到大殿内,亲手将香炉里的熏香点燃。
这便是大夏圣上了和她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和自己曾想象的,差了很多。
听别人说过当今圣上是以逼宫夺位,将从前太子陷害至贬为庶人,其他皇子皆不如他这个养在行宫,生母地位低下的皇子。
是以她便想的圣上必定长得可怕,才能镇得住那些人。
但真正见到容貌俊美的年轻帝王,竟觉着有几分不太帖服的秀气在里面。
“阿嚏。”熏香渐渐散开到各处。
苏玖拿着绣帕遮住口鼻,搓了搓鼻子,香是挺好闻的,只是不太习惯。
“皇后拿来的,说是这味道好闻。”
又在喂着那只会说话的虎皮鹦鹉的人也揉了揉鼻头,确实闻着想打喷嚏,不知道皇后又从哪里搞来的,次次都给他带些不同的熏香。
每次点燃,都像是打开一个暗盒一样,分明不知里面燃的会是什么,还好不是那次误燃的“异香”。
“还养了这?”
陆离看着那叼着米粒的鹦鹉,苏玖侧头,正巧了和那只小东西黑色的瞳眸对视。
眼生生看着它吞下那粒粮食,不想它竟在金丝笼里转了圈。
“养你,我养你。”
苏玖走到那挂着的金丝笼前,问:“什么?”
那鹦鹉又嚼了粒米,嚼完又默默和苏玖对视,机灵鬼一样又绕了一圈:“亲亲。”
苏玖:“……?”
她后退一步,又撞到了人。
陆离顺势揽在她肩头扶稳,苏玖转头,瞪大眼睛,惊恐又新奇的想着,这小鸟儿成精了?
亲……亲谁?
默不作声一直喂着鹦鹉的圣上终是开了口:“这鹦鹉也不一定听见什么就会说什么。”
他顿了顿,拿着一根小木棍敲了敲那金笼,“是以,也不一定说的什么便是它听见什么,外面飞野了,回来说胡话。”
看着陆离还揽着怀里的小夫人,蓦地笑了声,“看样子,朕的赐婚是赐对了,倒也是情深甚笃,天赐良缘。”
他便是那个“天”。
苏玖张了张口,便被打断。
“不如好事成双,苏氏贤德惠良,品行端庄,赐与陆夫人苏氏诰命夫人。”
苏玖:“……?”
今天怎么回事,鹦鹉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它的主人也下着莫名其妙的旨意。
她拽了拽身侧人的衣袖,那人只是反手握住她,粗粝的指尖点了点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臣携夫人多谢圣上。”
尊贵的天子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的小米粒全放进了那金丝笼里,转过身向桌案后走去。
“皇后想必在隔间,不如陆夫人和她同去御花园里转一转。”
“若有想要的盆栽,命人记下,明日送到将军府。”
陆离低头,抬手摸了摸苏玖小脑袋,“去玩一会儿吧。”
苏玖随宫人出了大殿,回头看往那层层纱帐中虚无缥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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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予我夫人诰命,是想让我安心地去西北?”
陆离先行开口,早知这狐狸没什么好心。
宋起元到紫檀木槿花雕纹的桌案上从里侧抽出一封信件 。
陆离接过,展开那不似一般信件的纸张。
“阿图拿和吴有斌在兰苑阁吃酒。”
吴有斌……
陆离想起,是西凉知府,曾见过一次,面相上只觉敦厚老实,从没向别处想,这人不老实啊……
宋起元翻了翻那一摞折子,从最底侧拿出一小叠,放在桌岸上,长指扣了扣。
“皆是这段时日送上来的,多是无关紧要的话,但每一份都是阿图拿和边防官员的私通。”
“还有些不老实的在暗处藏了几年,是时候了……”
陆离拿过那一叠信纸,大致略过一遍,搁在折子上面。
他看向宋起元,暗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你是说,是时候该去了。”
不是问他,只是将他所想的说了出来。
“倒也不是即刻就去,再过些时日,看着他们怎么醒的晚,再闹大些。”
“再说你新婚燕尔,正是感情甚浓之际,朕怎么忍心让你们此刻分开。”
宋起元用茶盏倒了半杯推至陆离跟前,薄唇微微勾起:“多年没和你下棋了,来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