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祁增裕开着车,带着老婆孩子一家四口出发去莫庭。他们八点出门,到了九点了,还没将车开出村子。不是堵车,是堵着聊天。
这一村子人,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戚朋友,一条路过来,总是会遇见熟人。祁增裕就停下车跟人说闲话,开头铺垫两句,就要说起七七考了全市第二名这样的事,将一所学校的考试,扩大到了全莫庭。但他心情好,怎么说都行,别人养闺女都是赔钱货,他闺女却打小有出息。而如果遇到人,对方若是问一句“这一家子开车去哪”,更是问到他心坎里了。
等终于将车开出村,祁连几乎靠着车座睡着了。
第二次来到了五中,可比上回考试时热闹多了,上次是紧张,这次就是笃定的高谈阔论。校园里人声鼎沸的,有家长聚在一堆聊天的,有老师高声提醒的,倒是初入学的少年少女们都还稍微保持着矜持,跟在家长身边亦步亦趋,只有一双眼睛四处打量,暴露心底的忐忑或是兴奋。
门口放了张桌子,两位老师负责检查进入的学生准考证,祁七把准考证递过去,对方看了一眼,再抬头打量她,小姑娘剪了短发,气质略有些内敛,却并不特别害羞,见他看自己,就大大方方回了个笑容,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祁七?这可是咱学校的第二名呢。你分在了一班,准考证拿好,顺着这条道往里走,就能找到一班。”
一班?那还真是跟上辈子一样,没什么变化呢。
祁七顺着老师指的方向,有了几分期待。
只是就这么一条几步就能走完的路,祁七一家四口,却足足耽搁了半个小时,无它,只因熟人很多。
莫庭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但禁不住人交友面广啊,祁增裕这一代人,若是论亲友关系,十里八乡的都有认识的人。利丰镇在莫庭东面,那便以莫庭东侧的火车道为界限,基本上每个村镇都去过,论起关系来,能扯出很远的线连到一起去。大家伙都是同龄人,自然孩子也是同龄,莫庭就这么大个,今年新办的私立学校独此一家,在场都是对孩子未来有想法的,碰到熟人可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祁七和大连两个,叔叔伯伯婶婶姑姑的叫着,在这里,只要乖巧嘴甜,这些人就就会夸奖你是个好孩子,好话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扔,说得也格外真诚。
反观祁增裕,也不知道提醒下自家闺女儿子,就这么照单全收了,脸上还带有荣光,恐怕是真将人家的话当真了。
终于找到了一班的地方,也是一张桌子,桌前两把椅子,只是没人坐着,旁边几个人在说话,都是喜气洋洋的。
祁增裕看到几人,却又发现熟人,赶紧打招呼:“哎哟,三礼哥,你也送孩子上学?”
“增裕?你这可是寒碜我呢,我多大岁数了,还能有才上初中的孩子?”季三礼哈哈大笑,迈步过来跟祁增裕拥抱了下,在他肩膀上拍了几巴掌,目光落在祁七身上,“这是你闺女?”
祁七正看着他,记忆汹涌而来。这一位,就是教了她三年的班主任加数学老师,季三礼。
季三礼人胖嘟嘟的,大肚子有种要将皮带撑开的危险。虽然胖,看起来却不是笑眯眯的和气,眼镜后面,有一双很犀利的小眼睛。只是,如果他笑起来,这眼被挤没了,就显得和气了。大约这就是说的,浑身气质都集中在眼睛上。
祁七礼貌地跟人打招呼:“老师好。”
祁增裕听见闺女喊了老师,吃了一惊:“三礼哥,你在这当老师?”
“我不但是老师,还是祁七的班主任。我先前还想呢,这姓祁,该不会跟你有什么关系吧。没想到是你闺女。”
“这可真是……”祁增裕笑起来,“我本来还不放心呢,有你照看着,这可就好了。我这丫头,岁数小点,这个头也小,看着跟不到十岁似的。而且性子也特别倔,我就怕她在学校里闹出点什么事来。”
季三礼摆摆手:“我看她可不像什么任性孩子,你别为了往我身上甩责任就乱说话啊。”说着,还不忘了打广告,“咱学校很不错,老师都是在编的,从别的学校挖来的各科优秀老师,只要孩子努力学习,以她的成绩,考上一中一准没问题。”
这话说得直白,祁增裕顿时松了口气。还是跟实在人打交道好,说话直来直去,不用绕弯子。
办好了相应事宜,祁增裕本想请季三礼吃个饭,对方拒绝了,说是下午还有个会议,这招生的事,都是麻烦事,他还有的忙了。于是,祁增裕就带着一家子出来了。
他们刚走,就有个老师慢慢悠悠地踱步到了一班的位置,“季老师,那个叫祁七的学生,来了没有?”
“哎华老师,您找祁七?她刚走呢,这会儿可能刚到大门口吧。您过去喊一下,应该没走远。”
华老师冷漠地站在原地没动,我为什么要去找她呀?
他回转身,又回到办公室去了。
祁连用胳膊肘拐了祁七一下:“你们学校挺大的啊。”他刚才左右走了下,这学校格局跟范公堡中学完全不一样。
“是啊。”
“老师也挺好的。”
“是啊,你没听说吗,都是从别的学校挖来的骨干。怎么,你想来啊?”
“……就只有你们一届。比我低一届。”
这就是说想了,祁七立即举手:“爸爸,我哥想换个学校。”
祁连的表情顿时扭曲了。
祁增裕问他:“怎么想换学校呢?”
“我觉得七七这比范公堡中学好。”
“可是七七这一届是第一届,上边没有了。”
祁七再举手:“爸爸,我哥可以上四中啊。这个五中就是建在四中里面的。”
几人身后巨大的牌子,证实了她的说法。
“可是没地方住。”
“在市里买房子呗。”
祁七不会告诉他们,昨晚上她又一次听了墙角。也不能怪她,谁叫这俩人想说什么悄悄话时,总选择在被窝里说呢。
对于祁增裕那个不能这时候买房的理由,她可是一万个不赞同。要是干点什么都要考虑那边的感受,那这辈子都得被他们压着。她爸爸明明是弟弟,却要事事容让兄长,不管在哪,这都挺少见的。
“爸爸,我觉得买房子的好处有很多的。”祁七掰着手指给他数。
一是祁七和哥哥上学方便。
二是爸爸上班方便,如果可以把妈妈的工作调动到市里来,那就更好了。
三是爷奶岁数大,可以有暖和的地方。
四是可以远离大伯一家子,这个第四条的好处就太多了,远离极品就是远离未来几十年的糟心事儿。
祁增裕忍不住乐了:“有那么夸张啊。”
祁七人小话语轻,祁增裕根本就没当回事。祁七顿了顿,搬出个救兵来:“开姑那个城里来的弟弟,听说家里是搞什么投资的,他说的,过不了几年房价就会涨得厉害。现在七万的房子可能得卖到四五十万。”
“是吗?”
“嗯。他讲了几个原因,一个是经济越来越好,房子就会成为投资品。一个是城市化进程加快,城市化就是农业人口向城市集中的过程。像我跟我哥这样要考大学的,还有很多到城里打工的,供需关系就变了。还有就是,通货膨胀什么的。他说了很多,有很多专业名词,我没听懂,但是,有一点他特别肯定,现在买套房子,等过几年,就是白赚个几十万。”嗯,其实自住房涨啊跌的,也就那么回事,难道还能卖出去不成。
祁增裕却依然没说话。祁七从后面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疑惑于一个商人居然对几十万没想法?她有点泄气,年龄就是硬伤呀,她以前一言九鼎的,现在却都只将她的话当作童言,连扯大旗都没用。
忽然,她想到祁增裕的隐藏属性,略作踟蹰,说道:“我老姑说,晨旭报了补习班。市里还是比老家好,可以学很多东西。听说都还有各种特长呢,有十多岁就出书的,有上台表演的,有建立自己乐队的。爸爸,我有点羡慕人家呢。”
这句话,才如忽如而至的落雨,轻轻地滴落在祁增裕心上。
家长总有自己无法完成的梦,等着孩子替自己弥补。祁增裕其实也不例外。
“大连,你怎么想的?”
祁连打刚才就一直在听着祁七说话,他也幻想着,如果能在市里有房子,他和祁七就都能在市里住,每天都可以不用吃食堂。听见点名,立刻说:“我也特别希望有一技之长。”
祁增裕有几分松动了。
五中在城边上,往里面走两条街十多分钟,就是百货大楼,再走一条街,是市政府,就是市中心了。整个市区,光是走路绕一圈,也用不了多少时间,祁增裕开着车,那是可以去任何地方了。
祁七曾经路过津门90年代以区中心盖起来的那种商场,那时候她已经是三十多岁了,当时还惊奇过,这就跟莫庭的百货大楼如出一辙啊。没有更高一点也没有更豪华一点,至于内涵,她并不是很清楚。
一行人停好车,从正门进去,王慧敏下意识将腰板挺了起来,只是她微微握着衣角的手,暴露了土包子进城的紧张。祁七看祁增裕完全没有照顾媳妇的想法,微微叹了口气,快步赶上去,握住妈妈的手。王慧敏侧头朝着祁七笑了笑。
百货大楼外面看着,处于市中心十字路口的醒目处,东南西北的辨识度都很好,走进去了,就不一样了,简直迷宫一样,巨幕一般的服装展示层层叠叠从上挂到下面,需要拿什么,还要用超大号晾衣杆摘下来。这些巨幕将窗户都封死了,于是灯光稍暗的地方,就感觉是身处于洞穴当中。
王慧敏和祁连很兴奋,实在是品种齐全,甚至在某个柜台的一角,找到了真皮制作的篮球,要卖一百多块钱,还了半天价,78块拿下。祁连抱着球,并不想再逛了。王慧敏买衣服也不像后来女孩子们逛街那般麻烦,她觉得每件都很好,最后就会挑一两件便宜的。祁增裕虽然说得大气,但真到了他往外掏的时候,就很舍不得,对王慧敏的衣服挑三拣四。祁七看不上他那副模样,直接劝说妈妈:“我觉得这两件都很衬你,这件平常穿,这件在个场合穿。”
祁增裕摸了摸鼻子:“这两件都要了。”
这个时候也没有好看的袋子装,就是套个塑料袋就拎着了。
接下来,又给祁七买了衣服,再去看了鞋,大袋子小袋子的拎了不少,这才离开。虽然这些大袋子小袋子是塑料袋,有的还是黑塑料袋,但一点也不妨碍那种“我几张大票随意就能甩出去”的爽快。
或许就是因为这种爽快,以及他们那辆有点太新的车。几个人找到停车的地方,就看到几个小流氓或站或蹲的在那里。他们这样目标明显,自然很容易被看到。祁七就见一个胳膊上闻了条带鱼的小年轻手里的弹簧刀刷一下弹了出来。
她心里一咯噔。
这个时候,莫庭市的治安并不怎么样,动不动就会传出血拼的传闻。她读高中时,还有位同学讲述过一次坐公交车,看到街上有拿着砍刀追着砍人的。
只是上辈子没见识过,这辈子倒是遇上了。
“哥,咱哥儿几个今天的饭还没着落,你们却大手大脚买这么多衣服。好意思吗?”弹簧刀一收一合的,很不满意地说。
祁增裕把媳妇孩子往身后护,笑道:“几位要是缺钱花了,我这兜里还有点现钱,权当请你们烟钱。”
他一边说,一边去掏口袋。
“这衣服挺贵的吧?还有这车,挺新啊。哥们儿这是发家致富奔小康了?”他盯着祁增裕的动作,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可是四大伟人头像可没见着几个,顿时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走过来揪住祁增裕头发,“玩我呢!啊?”咬着后腮帮子,弹簧刀指在祁增裕脖子上。祁增裕不敢反抗,只得连连给俩孩子打手势,叫他们快跑。
说时迟那时快,王慧敏见那刀子抵着丈夫,尖叫一声,冲过去就抓住弹簧刀的胳膊,回身一拧,勒住了他脖子。
“啊——”
尖叫声不知惊跑了多少路人。
一小时后,出来逛街的一家四口坐在警察局里,旁边是嗷嗷叫唤的四五个造型奇特的小流氓。
“姓名。”
“王……王慧敏。”
“性别。”
“男……不,女。”
王慧敏紧张地不行了。她都快四十了,没想到居然还要进警察局。她小心地问,“警察同志,那个,我这个会被判刑吗?”
祁增裕就在旁边,一直盯着王慧敏看。这个说话都快结巴的人,的